林崇漢作品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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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浩劫系列之二》千年狐狸精

  七十萬年前的一場史前大戰將地球毀於一旦,萬物遭受空前的浩劫,除了一百零八艘及時關閉傳攝系統僥倖逃過『萬古磐魔』吞噬的太空船和三十二個太空站之外,地面上倖存的生靈幾不上萬。地表像一張被撕得粉碎、焦糊的世界地圖重新拼湊而成。這些失去基地的太空船能有幾艘繼續留存下來?

  話說人類文明復歸原始又三十萬年。
  經過所謂的石器時代、陶器時代、上古時代,人類又熱鬧了起來。
  至於,距今四十萬年前黃帝大戰蚩尤於涿鹿,是另一次大規模與史前科技文明有關的話題,且按下不表。
  已經分裂又重新組合的西牛賀洲和東勝神洲交界一帶,如裡海、地中海、古印度也都有了重新發展的文明。
  這裡專提黃帝四十萬年後的子孫,成湯取代夏朝建立殷商王朝,國勢如日中天,盤據了當年東勝神洲的中心地帶,後世的中國人有一段時間慣稱它為中原。

  殷商王朝傳國二十八世為赫赫有名的紂王。
  時當西方愛琴海文明的特洛伊戰爭,就是有名的"木馬屠城記"時代。
  那時是公元前十二世紀。東西方同時出了兩個絕世美女,西方的美女叫 『海倫』,東方的美女叫『妲己』,都美得傾國傾城,都造成驚天動地、生靈塗炭的戰爭浩劫。

  商朝,就現代而言幾如初離蠻荒,但以人類再度進入文明來說則已是鼎盛的銅器文明時期,除了文字絕對是漢字的先祖之外,它是一個非常獨特、怪異的民族和王朝。它自然和埃及、巴比倫、希臘、印度古等文明不一樣,也和一般印象中的中國文明有許多不同。
  即使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紂王這號人物依然響叮噹,幾乎到了家喻戶曉的地步。從『帝王世紀』上記載『紂倒曳九牛,撫梁易柱也。』,就可以想像他是怎樣的一號人物。  
  紂王七祀。那時候『年』稱為『祀』,七祀就是七年--公元前一千一百四十八年,也就是現在的三千多前。從女媧和共工氏七十萬年前的史前大戰來算,紂王七年是相當晚近的事,如同幾年前才發生,現在大家都還耳熟能詳。『祀』就是祭祀,會把『年』叫做『祀』,還有留到今天依然數量龐大的青銅祭器,其製作之巨大與精密令現代人嘆為觀止,可見當時對祭祀之重視。
  青銅器當中還有為數眾多,形制各異,依場合禮節而不同的各種酒器,稱它為酒的王朝也不為過。夏亡之後,到了紂王堪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當時,朝廷當中賢臣精英不少,但是只有三朝元老聞仲聞太師是真正老謀深算、精明幹練的厲害人物。可惜,二月初,他為了平定北海七十二路諸侯的叛亂帶兵出征不在朝中。
  三月十三己丑日,大白天突然天地晦暗起來,老百姓倉皇失措亂成一團。
  國都朝歌的天空出了異象,太陽被天狗咬了一大口。天地灰暗了半頓飯時間,日頭從缺一口到全部被吃掉,然後又被吐出來。
  殷商百姓大多沒知識,只道天地變色將有大難臨頭;稍有知識的人也說天狗噬日必有災變。總之,全國人心惶惶。
  所謂『天狗噬日』其實就是日蝕。但是當朝專司天文的杜元銑杜太師發現這次天狗噬日的情形和他的天文知識有所不符。因為天狗噬日可能一年或兩年就發生一次,並不是什麼異常天象,不一定和天災人禍有關,可是這次天狗噬日時間太短,過程非常怪異,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敢隨便上奏朝廷。
  
  杜太師不愧為欽天監。這次『天狗噬日』真的不是一般日蝕現象,而是一艘巨大的圓球型太空船來到朝歌的上空正好擋住太陽所造成。由於距離地面太過遙遠為大氣層所遮蔽,肉眼只能見到它湊巧經過太陽和地面的直線中點的陰影,不正像傳言中的『天狗噬日』?而這太空船正是七十萬年前史前大戰的浩劫餘生。這事杜太師自然不得而知。
  那次史前大戰,地球上所有科學文明完全毀滅。及時升空得以逃生的一百零八艘太空船,有幾艘能在太空中遊蕩七十萬年?為什麼又出現在殷商王朝的都城朝歌的上空?其實掠過殷商王朝上空的的史前太空船不為人們所知的不止這一艘。因為殷商時期的人類比二十一世紀的我們還原始,都是史前文明毀滅幾十萬年後重新發展的文明,已經進入太空時代的我們對於不明飛行物都還爭論不休,更別說殷商百姓了,即便親眼瞧見也只能認為眼花或見到怪物罷了。至於人類如何活過七十萬年?或者七十萬年的浩劫餘生怎麼能跑到殷商朝歌的天空?這在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堣w經可以找到解釋了。
  古來就有許多「天上一日,人間一年。」 之類的民間傳說,例如,樵夫上山砍柴看神仙下一盤棋,回到山下親人都不認識了;漁郎到海龍王宮當了七天女婿回家也是人事皆非;日本的浦島太郎也都是講述在神仙界逗留短暫時間,人間便過一兩百年的故事。這些故事聽來稀鬆平常,其實透著古怪。古人的傳說裡怎麼會有愛因斯坦相對論裡時間隨速度改變的現代科學觀念?除了史前文明或外星文明的影響之外,實在找不出其他道理來。蘇聯太空工程師根據相對論計算出太空船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在太空中飛行,太空船和地球的時間有各種相對變化,其中有一項結果是:在極近光速的太空船飛行一年,地球人間已過三十六萬年,兩年便有七十二萬年。足見,人生不滿百並不等於不能從事幾十萬光年的太空旅行。

  三月十四庚寅日,早朝的時候--。
  和往常一樣,為數上千的小吏,身著近乎野蠻土著的黑褐色衣著,頭戴插著各式羽毛或獸頭,腰纏獸骨和果核串成的腰帶以及石版或骨頭製成的佩刀,手舉石矛、銅戈齊集在宮殿的玄門外,排成兩大排人牆,載歌載舞,手舞足蹈,以一種奇異的音調齊聲喝唱:哦--呀--哦耶!滿載--。聲勢煞是驚人,商語音怪異難懂,大約無非吆喝:大王萬歲,以顯示大商王朝的威望。
  高達五尋的玄門內廣達百米四方的硬泥地面上,文武百官衣冠自然與門外的眾小吏不同,文官衣著各式獸紋絲綢,識別官階的冠帽和腰帶以各類玉石和骨頭製品裝飾而成;武官則身著骨盔、藤甲或銅盔、銅甲,佩帶各式武器,詭異的是有的兩邊肩甲還用人的骷髏頭裝飾著。左列三行文官,右列三排武將全部向南面正殿伏跪,高呼滿--載--哎哎哎--。這等上國衣冠在這時的世界文明當中,倒是獨樹一格,邪味十足。
  王宮正殿屋宇為重檐兩坡式木構宏偉建築,高達五十公尺,寬有九間,屋檐長達六十公尺。
  殿裡四周高大的木柱間垂著華麗獸紋的帛幔,每個柱頭上都有個碩大的獸頭骷髏。帛幔下擺著無數銅製祭器,非常壯觀,和後世中國宮殿的風格大不相同。
  殿上只有兩列大夫以上的重臣,伏跪齊聲高呼萬歲之後,太宰商容向紂王奏道:
  「臣商容啟奏陛下!
  昨日天出異象,天地晦暗,國家恐有災祥。 明天三月十五辛卯日是女媧娘娘聖誕,請陛下駕臨女媧宮祭祀,祈求娘娘佑我江山社稷。」
  紂王聽得一楞。
  天狗噬日的事,他自然知道。可是他雖然四肢發達也非無知的人,天狗噬日只是天象而已。而女媧是上古傳說中的傳奇人物,有人說她發明笙簧樂器,有人說她是絕色美女,也有人說女媧是個男的。卻未聽說王畿之內何時有所謂女媧宮的廟宇。倒令他十分好奇。
  可是,誰說三月十五辛卯日是女媧的生日?誰知道女媧的時代用的是什麼曆法?如果天降災端,去祭祀一番便能佑我江山不生災變麼?

  太宰商容乃是三朝元老,學問淵博,忠心耿耿,卻是傳統派老頑固。行事講究規矩,少追究道理。女媧的生日和祈求避凶就是他臨時從一些巫師那邊聽來的。
  「女媧只是傳說人物。朕是全世界最大的大王,敬天祭祖的禮數朕是懂得的。她也不是天,怎見得她能佑我社稷?朕為什麼必須去向她祭拜?」
  「臣惶恐之極,往年朝廷沒有祭拜女媧娘娘的禮儀安排是臣無知的罪過。女媧娘娘是上古神女,有神聖功德。上古時代,共工氏與祝融爭霸天下不成,怒而頭觸不周山,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女媧煉五色石補天,立四極,天下才得以保全。沒有女媧娘娘的話,就沒有我們的江山社稷了。
  而且,昨日天地晦暗,太陽遭噬,實乃社稷大事。臣啟陛下務必隆儀祭拜女媧娘娘,亦可安定群臣百姓惶恐之心。」
   「嗯,卿說的甚是。准卿所奏。 」

  第二天。
  紂王親率朝廷上下,大批人馬前往女媧宮。
  旌旗飛揚的隊伍,從國都朝歌的王宮綿延西南城外,驚動了全城的百姓。
  朝歌就在今天的河南安陽市西北方,正處黃河南岸。紂王時代,城裡城外,河南河北都已非常發達。大王祭祀女媧娘娘,事非尋常,到處人潮洶湧。
  鎮國武成王黃飛虎率領三千鐵騎、八百御林軍保護聖駕,滿朝文武百官隨行,來到了女媧宮。
  女媧宮規模遠不如紂王的宮殿,風格和造型雖有獨特之處,以民間建築而言也已經是巍峨壯麗的殿宇,紂王卻看不在眼裡。
  護衛軍隊井然有序列隊在廟前廣場,騎兵擠不進廣場排成兩列直到廟外二三里遠。
  紂王走下八馬大輦,文武百官隨行進入女媧宮。
  大殿內部空間,寬約四十公尺,高有二十公尺,算得上寬廣高大、氣勢非凡。
  正面六株有三人合抱的粗大柱子。中間兩株大柱之間,十級台階上面有一個銅製祭鼎,火煙裊裊。背後是雕琢精細的神龕。神龕前又有五級台階,上面垂下一排簾幔。並不見神主,抬頭才見頂上正中有一個橫匾。上面刻著『女媧天后』四字金文。
  血淋淋的犧牲,開始火化,腥臭四聞。
  太宰商容大聲司儀:
  「恭請大王向天后娘娘頂禮!」
  紂王一邊心想『這算什麼來著?』,一邊心不甘情不願的拾級而上,站在銅鼎前兩尋,兩旁各十幾個祀巫一陣連紂王都聽不出所云的禱咒。商容又大聲唸道:
  「成湯王朝紂王,向天后敬禮!
  祈請天后娘娘庇祐我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千秋萬世。」兩旁叮噹嗚啊地奏了一段古怪的祝樂。
  中諫大夫費仲上前將銅爵的酒灑進火化中的犧牲,嗶啪作響,煙霧迷漫。
  突然,神龕的簾幔無風自動由裡面往兩邊拉開了一道口子。
  紂王瞪大了本來就夠大的眼睛,呆了。
  神龕裡面正中央竟是一個裸體絕色美女,斜倚在寶座上,體態撩人。兩旁各站一個美女手扯簾幔,也是衣不蔽體。
  紂王看得神魂飄蕩,痴了。
  再也不會思想什麼女媧是男是女,發明什麼樂器。只覺一股滾燙的熱流在體內狂奔。無法形容靈魂深處受到的感動和震撼。
  『我的老祖宗啊!傳說女媧姿色天下第一,不穿衣服,竟是真的。』
  紂王身為天下第一大王,力能拖倒九條牛的魁梧身子竟然會抖。
  不是他沒見過世面。他的三宮六院,美女如雲,沒人賽得過眼前的女神。這不可思議的女神以如此魅惑的方式出現在神殿的寶座上,一時實在令人無法接受。
  饒他是威臨天下的大王卻也無暇思及世上哪有如此逼真的神像?而且,好像還會動呢!不,不是好像。簾幔不就是兩個裸體美女拉開的。
  事實上,紂王時代的同時,地球相反一邊的愛琴海希臘文明,崇尚自然,確實有雕刻精美逼似真人的裸體神像。但是,當然不會動。
  「殷受!」是鶯鶯女聲,自神龕傳出。
  紂王嚇壞了。誰敢叫他殷受。誰知道他叫殷受?除非神明。
  被稱殷受,王者的尊嚴是有點受損,但是,在這神聖性感的絕色美人面前卻又覺得有點受寵若驚。
  「是的。殷受在。」紂王激動的幾乎像朝臣般跪下來。
  女媧嬌柔的輕招她那勻稱脂白、玉指纖細、戴著寶石金鐲的玉手。按傳說,女媧是渾然天體,不著衣物,不戴裝飾。而這女媧不但有指環金鐲,額上還有紅寶石纓絡。女神寶相倒也不差,艷光十足卻是不甚合情理。
  「你屏退左右!」她輕啟朱唇,音若黃鳥。
  輕啟朱唇?這又透著蹊蹺。女媧說話向來不開口的。
  「你們統統滾出去﹒」紂王毫不猶豫回頭大吼。
  「陛下......」商容和費仲也都為眼前驚心動魄的景象驚愕不已。
  費仲本來也是好色之徒,紂王令他們離開,他只覺不捨,並未思及其他。
  商容卻是德高望重的老忠臣,大驚失色之下,閉起眼睛喃喃自語:『女媧娘娘怎麼會這樣?必是妖孽!一定是......人說:國之將亡,必出妖孽。難道我成湯王朝要出大難?或將滅亡?不然,難道是我年老懵懂,不識女媧娘娘真神現身?不對﹒不對﹒即便伏羲、神農等上古聖人,那時還沒有衣服也穿樹葉。女媧娘娘如果現元身,至少也要穿點什麼才對。』
  「你還要嚕囌什麼?你不知道什麼是你不該看的嗎?」紂王不耐煩的吼叫。
  「啟奏陛下。老臣知道神聖不可冒瀆的道理。所以也須有諫於陛下,陛下乃當今天下之大王,為天下第一表率......」
  「知道!知道!快滾--」紂王又急又怒。
  「你進來!」女媧嬌滴滴的細聲呼喚。
  紂王既興奮又緊張,心跳又猛又疾,連自己都聽得到。身不由己就拾階而上。
  商容、費仲等人眼睜睜的看著紂王走進神龕。
  兩個裸體美人又把簾幔關上。
  商容轉身向眾大臣擺手,輕聲下令:「全體退出大殿!」
  大家各懷心事,亂哄哄的,倒是不一會兒功夫,大殿裡就退得空無一人。
  一出殿外,費仲和尤渾忍不住用充滿邪氣的口吻笑道:
  「好迷人的女媧!這下大王要樂歪了......」
  「看那女媧細皮白肉,水汪汪的大眼睛,還有......哇!再讓我看一眼,我死都可以瞑目了......」
  「說的什麼話!」商容斥責道:「你們莫要胡言亂語。假若她真的是女媧娘娘,如此現身就必有她的深意。但是,你們不想想世界上哪有不穿衣服的女神,如此妖豔,放浪形骸,還像真的人會動。我怕是妖怪假冒女媧娘娘要迷惑大王。那是不祥之兆了......。」
  「太宰大人啊!瞧您說的。世界上哪真有妖怪?」
  「我也不相信妖魔之說。但是,尤渾!你卻相信有神會動?會說話?如此冶艷?像個淫......」商容覺得語言欠妥,面露憂色。  
  「說的也是。」尤渾雖然也是貪色之徒,經商容一提醒,淫心頓時消退大半。「我明白宰相大人的意思了。您是說那女媧娘娘......這怎麼可能?」
  「這就很難說了。」費仲為人狡詐,眼光閃爍不定,說話教人聽不出是虛實來。「天下無奇不有。不然,我們太廟拜的是什麼?不是天地鬼神嗎?」
  「怎麼可以把太廟的祭祀和妖怪相提並論?語無倫次!」商容正色道。
  「太廟祭祀乃朝廷上達天聽之禮儀,成湯王朝天命依歸之所由。『鬼』是指我們的列祖列宗,並不是鬼怪。更不是妖怪。」
  武成王黃飛虎剛剛在大殿內階下雖未看到神龕內的全貌,卻也瞧清楚所謂女媧娘娘美豔而袒裎的上半身,兩邊拉簾幔的美女更一覽無遺,本來就感到訝異、震驚。在腦筋還來不及轉過來的時候,紂王就下令把大家逐出大殿。
  這時聽大家談論,果然自己的疑惑和擔憂不差。
  「我對大王不放心。我要進去看看。」
  黃飛虎說著就要衝進大殿。
  「鎮國!慢著!你是鎮國武成王。畢竟不是內官。萬一看到不該看的......你能擔待麼?」費仲匆忙阻止黃飛虎。
  「我提議由侍駕官進去探探虛實,再斟酌萬全之策。」商容究竟是三朝元老,思慮穩重周全。
  「不妥。大王假若要侍駕官在旁侍候,剛剛大王自然吩咐了。這一進去,萬一事態有變,他哪能應付?為了不讓大王有所閃失。」費仲說著也不讓別人有插嘴餘地,便開門進了大殿。

  誰都不信費仲是為了紂王的安全才甘冒殺頭之虞。他只是色膽包天,仗恃自己是當今紅得發紫的寵臣。
  他並不相信世界上有妖怪之事。雖然商人尚鬼,無論戰爭或和平,祭祀先帝四方鬼神都是朝廷第一大事,但是費仲也知道那是統治者愚民的手段。
  目前這一切事態令人好奇、心跳,卻也十足透著邪門和怪異。他小心翼翼,眼看四面,耳聽八方。
  大殿裡安靜得出奇。
  前方數十公尺遠的神龕,簾幔緊閉。只有銅鼎上,火煙裊裊。
  『依大王的個性,怎麼可能靜悄悄的?』
  他這才感覺幾十公尺距離居然遠得令人心慌。
  心裡忐忑不安地,好不容易走到大殿中央,才聽到鶯鶯燕燕的說話聲音。很清楚,卻聽不懂在說什麼。好像是不同的地方語言。
  這時。簾幔乍開,走出一個粉白的身影。
  是剛剛開關簾幔的美女之一。簾幔是深紅的,女體是雪白的,對比非常鮮明動人。
  美女從容而優雅地一階階走下來。走路姿式文靜到幾乎兩手不見擺動的地步。
  費仲和紂王混這麼久了,當然見過許多脫光衣服的女人。但是,以前見過的女人脫光衣服固然逗人卻也不致令他慌亂手腳。
  而這逐漸走近的美女,說不上本質上和宮女有什麼不同?
  許是,肌膚比較潔白?眼睛比較亮麗?大腿比較修長......哦!身上也不是真正一絲不掛,但絕不能算有穿衣服。除了項鍊手鐲之外,比較隱私的部位都有漂亮的飾物遮著。對費仲來說,這比完全赤裸還要命。腳上穿著兩三條稀疏的細帶,根本包不住腳,鞋後跟高而尖的精美怪鞋。女神就穿這種鞋子嗎?
  他的視線雖不停地在她的胴體上貪婪的來回搜尋,而其實最令他震撼的還是她那充滿天真、純潔又迷漫著神祕氣質的明眸朱唇。
  兩種幾乎完全矛盾的性靈和肉感,在她身上組合出匪夷所思的吸引力。
  總而言之,美得令他不停的嚥口水,身子站不穩當。
  「你出去!」她走到幾乎觸摸得到的距離,伸出雪白的纖纖玉手,指著他的鼻子,簡單的低聲令斥。
  這教平日就貪好美色的費仲如何能忍?
  管她什麼女神不女神。
  「我是大王跟前第一紅人中諫大夫費仲。這裡四周無人......」一邊伸手就要去摸眼前不知可不可以觸摸美女光滑脂白的細腕。
  話未說完,眼睛一花,「啪!」的響亮一聲。左頰扎扎實實挨了一巴掌。
  「誰說四周無人?裡面有大王和娘娘。外面有群臣和官兵。立刻出去!否則不只這一巴掌。」
  費仲看她生氣,只覺更加動人,能挨如此仙女玉手拍打,雖然疼,也是三生有幸。
  「寶玉雖然珍貴卻是死的,仙女的玉手卻是活的。妳肯摸我的臉,使我感受生命的光彩。妳玉體袒裎來見我,我再笨也能領會仙女的心意?只要我們不出聲。他們在裡面不會知道的......」邊說著又要伸手,只見她潔白的身軀一晃。
  這回他還來不及聽到「啪」聲有多響,右頰一陣像下巴被打落般的劇痛,天旋地轉,跌倒在地。
  這不是玩玩兒的。大王也不曾如此重手打過他。痛得天昏昏,地沈沈。霎時間言語不得。
  「現在立即走出去!否則,等一下你就得用爬的出去。」美女的語氣像很兇,但是聲音依然婉轉動人。
  費仲甩一甩已經有點糊塗的腦袋,吃力地看清楚她婷婷玉立,猶如瑤臺仙女下凡,根本沒有摩拳擦掌的模樣。更何況這樣嬌滴滴的女子,怎麼可能有打倒男人的力氣?
  美女看著他起了身。緩緩轉頭,長髮徐徐飄逸,轉身輕移玉步,要走回神龕。
  費仲被痛摑,餘悸猶存,可是瞧到她那曲線玲瓏的背影,神魂再度受到震撼。
  天啊!細堪盈握的蠻腰,光滑潔白、圓柔搖曳的粉臀、玉腿......。天下再多的珠寶美玉也如糞土。
  他想,先前必是被她絕美的豔色酥了筋骨,才挨不住美人的輕拍細打。『剛剛沒想到妳會動手打人,被妳迷了心竅。妳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我就教妳這假正經的騷娘們乖乖就範。』
  費仲自以為想通道理,向美女玉背衝去,兩手像老鷹展翅撲上。
  觀看兩人各項優劣條件及關係位置,美女是要吃虧了。
  不料,她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姿式優美地旋身同時掃開粉腿,砰然一響。
  費仲側胸如遭百斤銅錘擊中,一個踉蹌。美女另一粉腿轉輪般隨即跟上,把哀號中的費仲踢出兩尋外地上。
  費仲真的奄奄一息了。
  躺著的地方離大殿門僅咫尺。
  「要你走出去,你不要。就爬出去吧!你教大家安心等候。殷受待會兒就出去。」
  美女吩咐了話,轉了身,不再是輕走慢搖,而是一躍就飛進神龕。『靜若處子,動如脫兔。』似專用來形容這絕色美女的身手動靜自如。

  費仲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面色蒼白,歪歪斜斜的爬出殿外,癱成一團。
  眾文武大臣雖然對他大多沒有好感,但是看到這淒慘光景,也大驚失色,緊快圍將過來。
  尤渾是費仲唯一的好朋友,首先挨近,猛搖費仲的肩膀。
  「仲兄......費仲兄......」
  「不要......搖......痛死了......」
  還好,會叫疼就還沒有死。
  「究竟怎麼回事?被大王揍了﹖」
  「不,不......是......。哎喲......我會不會死啊......啊?」
  費仲沒命的呻吟著。
  「會死--」一聲吼叫若雷鳴,來自大殿門。
  殿門大開,紂王吹鬍子瞪眼大步走出來。
  「大王萬歲!萬萬歲!」眾文武百官慌忙不理費仲,轉向紂王恭然下跪高聲齊呼。
  紂王瞪著大眼只轉眼珠不轉頭,瞅了百官一圈,邊低聲喃喃自語:
  「萬歲有什麼用?」然後走向大輦。
  侍駕官和商容、尤渾恭謹的走上前去。
  「回朝。」紂王低聲向商容說。
  大家看紂王臉色不對,都不敢說話。
  於是大隊人馬又聲勢浩大的開拔,離開女媧宮。
  大輦才出廟前廣場,紂王就命侍駕官呼喚尤渾過來。尤渾趕忙來到紂王大輦窗邊傾耳聽令。
  紂王聲音壓得很低「尤渾!平日朕待你如心腹,你和費仲最瞭解朕的心思。現在費仲不中用了,這件事就由你去辦。但是切記!看不該看的,剜眼。摸不該摸的,剁手。其餘不必多說你也曉得利害。不准洩露半句。立即回女媧宮辦事。成功的話,你要什麼都給你。不成的話,也要確實報告朕。朕不會罰你。去罷!」

  尤渾稍微猶豫了一下,先偷偷離了隊,鑽進路旁的桑林裡來回繞圈子。
  『大王畢竟重色輕友。費仲不行我哪裡行?』他念頭千迴百轉。『他的心思誰不知道。可是,女媧娘娘究竟是什麼呢?特別警告我不能看,不能碰。可見她是個人。不,不見得!她那迷死人的俏模樣,即使是鬼怪或真是女神也會教男人不顧死活。但是費仲那慘狀,顯然是挨揍的結果。鬼怪會揍人嗎?女神會揍人嗎? ............』
  他雖百思不得其解,紂王的警告卻加重了他的好奇和綺念。於是加快腳步趕到女媧宮。
  廟前廣場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落,和朝廷人馬來祭祀時完全不同景象。
  本來前天發生天狗噬日異象,百姓議論紛紛。又逢女媧娘娘聖誕,老百姓趁機來趕集順便傳說家國常短。聽說大王要來祭祀,引來更多市集人潮,不料大王帶來了三千人馬,老百姓全被清場了。大王走了,老百姓市集自然又回來。
  『正好看看老百姓祭拜女媧娘娘又是個什麼樣的情形。』
  尤渾穿過擠滿了拜拜人群的大殿,除了許多人之外,神龕簾幔緊閉,和早上初見時沒什麼不同。要不是遠遠一瞥,親眼見到,尤渾實在很難相信神龕裡竟供了一個衣不蔽體的美豔活女媧。
  這些老百姓一定沒人見過女媧娘娘,否則,祭拜氣氛不會如此莊嚴肅穆。
  在這種狀況下,他什麼事也不能做。
  這時他覺得肚子咕嚕作響。原來午飯時間已經不知過了多久?
  供桌上有許多犧牲供品。他乘人們都在專神模拜,偷偷摸摸抓了兩個麵餅,找了一個人們不注意的角落,吃將起來。
  這尤渾本來就品格不端。殷商時代已經農商發達,也有通行貝幣以做商業交易,但是普遍的交易行為主要還是以物易物,買賣餐點的觀念也不流行,想隨便買頓午餐並不容易,不過,用財物或協商的方式仍是旅行在外換取吃食的正確方法。不經過協商,偷就是偷,不是正人君子所當為,更何況是朝官。
  尤渾可管不了那麼多。
  稍微擺平了肚子裡的餓蟲,心裡頭才有了行事概念。
  神龕兩邊遙遙相對各有一個恰好夠兩個人同時進出的小門。
  尤渾轉進右邊門,果然看到一個鄉巴佬的中年人,守著一桌子問卜用的獸骨。這時代還沒有後世拜神用的香枝或金銀錢紙。這些獸骨也只有富貴人家才能用得著。
  「你是祀巫嗎?」祀巫就是巫師,等於現在的廟祝,也就是廟的管理員兼祭司。
  「暫時代理而已,我還不夠格。大人看來不像普通人,有什麼事嗎?」
  「老弟眼光果然仔細。我是朝廷命官,大王有意把這女媧宮升格為朝廟。你如果能聽話合作,我也可以把你升為正式祀巫。」
  「真的?那麼,大人有什麼要我效勞的儘管吩咐。」
  「很好。我先問你。這女媧宮起多久了?」起就是建造的古話,現在台語和一些方言還使用著。
  「哦!小人不是很清楚,記得三十多年總有了。現在還在擴建中呢!」
  「女媧娘娘很靈驗嗎?早上大王來祭拜的時候,你也在這裡吧?」
  「祂是聖母︵殷商象形文字,母與女經常通用,聖母就等於聖女。︶天后,你怎麼可以直呼聖母的名諱?你也直稱大王為紂王或受辛大王嗎?大王是人王,聖母是天神......。大王用武力壓制百姓,誰不怕他?早上我被驅逐了,當然不在這裡。」
  「喔......」尤渾楞了一下,旋即想到眼前的祀巫只不過是個百姓小民。「你的意思是說,女媧娘娘比大王還偉大、還尊貴?」
  「不......不,不是的......」鄉巴佬中年人立時臉色蒼白,叩頭如搗蒜。「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人只是說我們百姓不敢直呼聖母名諱,沒有別的意思......。」
  看這祀巫害怕的樣子,大王的威望勿庸置疑,而女媧娘娘聖母天后的字號也不是純屬虛構。要探女媧詳情絕不能用威脅的。
  「哎......誰說要你命來?大王是個仁慈君王,仁民愛物。聽你說話挺老實的,你就實話實說,這女媧......聖母可真的有多少靈驗、神聖,你們百姓都信仰她?」
  「聖母很靈驗,我媳婦的命就是聖母救回來送給我的......。」
  「真有那麼靈顯?那麼你能不能把聖母救你媳婦的故事說仔細來聽聽?」
  「這......這其中......有一些不方便說......總之,我依聖母的指示救了我媳婦,我媳婦便成了我媳婦......。」管理員表情有一點尷尬。
  「怎麼?有不方便說的?」尤渾聽說媳婦來得不可告人,有點想入非非。「是不是......你媳婦是不是長得水汪汪的?」
  「大人問的話我聽不懂。我媳婦不缺手、不缺腿的,什麼水汪汪的?你怎麼問起我媳婦來了?你不是說朝廷有意將聖母宮升格為什麼朝廟來著......」
  「對......對!對!」尤渾也覺察自己把問題問歪了。「對了。我是要問你,女媧娘娘......哦!聖母天后是不是夠格升為朝廟神主?你身為本廟祀巫應該最清楚了。你真的很虔誠、很尊敬她?你如何祭拜她呢?」
  「聖母天后在上!
  大人問的話十分不得體。但小人身為黎民百姓必須據實以告。聖母當年力戰共工氏,拯救萬民於災難之中,乃我眾生之所依賴。百姓為營生繁忙,不能日日來祭祀祂。我身為祀巫,當然代百姓天天祭祂、拜祂。不止祭拜,我天天將聖母清洗、擦拭得乾淨,以維護聖母的神聖與聖潔。」
  「啊?清洗?擦拭?你是說你天天摸她?」尤渾大吃一驚。想像那幕情景令人心生嫉妒。大王若是知道,不把他大卸八塊才怪。
  「摸祂?大人又問的怪了。不摸如何清洗擦拭?」管理員覺得莫名其妙。
  「她讓你摸?隨便你摸?」尤渾越問越吃味。
  「大人這樣說,對聖母就太不恭敬了。怎麼說隨便我摸呢?我是恭恭敬敬的把祂擦洗乾淨。」管理員有點惱了。
  「好個恭恭敬敬。她就喜歡讓你幫她洗澡對不對?」尤渾心存不淨,口不擇言。
  「你!莫名其妙!對聖母天后也講不敬的話。我不叫你大人了。幫聖母的神主擦洗,怎麼能說是洗澡呢?」
  「那麼迷人的胴體,稱『聖女』也不足為奇。不能說洗澡我就不說。真羨慕老弟呵!能帶我去看看她嗎?偷偷的,看一眼就好了。然後,大王的事情可能需要你幫忙﹕﹕。」
  管理員越聽越惱火。霍然站起來,走出矮桌,伸手一把拽住尤渾的衣襟。「你這傢伙滿口髒話,哪配見聖母?但是現在我要你去向他跪下,懺悔。不必偷偷的,走!」
  尤渾被拖著,踉踉蹌蹌進了大殿。
  他也是大男人,哪能任人拖著走路?他是想如果這樣便能見著女媧,也是值得。其餘的,再瞧著辦。
  被拖上了階台銅鼎前,也就是早上紂王祭拜的地方,他只想這回夠近,可以看得真切。
  管理員壓著他的脖子,叫:「跪下!」。
  這管理員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尤渾和費仲都是當今紂王跟前的首席紅人,朝廷上下、八百諸侯鮮有人敢招惹。
  尤渾看看管理員,眼中有火閃了一下。又看看大殿,神色猶豫。
  「底下還有那麼多百姓,能不能教他們離開我再跪?」
  他能如此低聲下氣,一則有任務在身,一則心術不正。
  「我又不是天王老子,這女媧宮是百姓大家的,我怎能教人家離開。要見聖母你就跪下,否則你就立刻滾!」管理員又壓了一下他的脖子。
  他不由自主跪了下來,心裡一邊犯疑:『我這一跪下來,如果能見著女媧娘娘,底下的老百姓豈不是都一起看到了?』回頭又想到早上神龕裡兩個美女把簾幔打開,她不是大大方方給全部朝臣都看到了?也許她性情古怪,高興給誰看就給誰看,否則,憑祀巫那副德性,她怎麼會天天讓他幫她洗澡呢?
  想到這一點,不免心浮氣躁,猛抬頭,紅色簾幔還是緊閉著。
  「老弟!你不是說......」
  尤渾一邊轉頭,才發現祀巫已經不在身旁。
  『難道要我開幔自己看?如此是比較妥當。』可是,一回頭,底下的百姓圍成一圈,都在看他。他恨不得有地洞可鑽,老羞成怒卻不敢吭聲。
  他一直相信女媧娘娘在神龕裡面,怕亂說話,惱了她,見不成。慌忙起身下台,倉皇奔出大殿。

  這時,太陽已經偏西,廣場上市集散了。
  他邊走邊想:『我跪也跪了。祀巫也走了,顯然就是准許我看她。我怎麼如此不中用?我把簾幔掀個小孔,不就是自己看了?』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自罵『笨喔!』又轉回女媧宮。
  百姓三三兩兩正在離開女媧宮。
  『看樣子,就要天黑了。何不等人群散盡,既不尷尬,也方便辦事。』
  尤渾便又躲進桑林。

  沒多久,天全黑了。
  尤渾鑽出樹林。女媧宮山門檐下,插著兩把火炬。廣場上一個人也沒有。
  他穿進山門,大殿門也沒有閂,便直進大殿。大殿四牆都有火炬,就是沒人。
  『太好了!』他暗自叫好直奔神龕,在銅鼎前恭恭敬敬跪下,說道:「女媧娘娘!信徒尤渾來看您了。」
  便起身戰戰競競將簾幔拉開。
  「啊!」尤渾驚叫一聲,頓時傻了眼。
  神龕裡面是中間一排黑溜溜的神主牌,上面刻著女媧天后之類的殷商金文,鬼氣森森。兩邊微弱的油棉燈,閃爍著妖光魅影。
  尤渾寒毛豎起,暗叫:『妖怪!早上看到的果然是妖怪!』
  尤渾幾乎是滾著下台階。什麼也顧不得,魂魄走失大半,落荒而逃。連頭也不敢回一下。

  回到家,尤渾仍不停的打哆嗦。妻子問他發生什麼事,他也不答話。要他睡覺,他也不上炕。
  這時代還沒有床。睡覺的地方叫「炕」,炕底下有洞,可以升火,調節溫度。比現代的床還真各有千秋。
  「婦人家不要管那麼多!今天費仲受傷了。我現在去看他。妳先睡。」他受驚過度,心中之害怕和疑惑,大概只有費仲能夠提供進一步的線索。
  若不能解開女媧娘娘之謎,哪裡能夠安枕?無法等到明天了。

  費仲躺在炕上呻吟。
  「費仲兄!你是怎麼回事,如此狼狽?早上問你的時候,你還沒答話,大王就出來了。你進入女媧宮大殿究竟看到什麼?」
  「美女啊!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我閱人無數,沒見過這麼粉嫩迷人的小美人。我是丟臉丟到家了,被她打成這樣子。」
  「小美人?你是說你是被早上拉開簾幔的裸體美女打傷的?」
  「是啊。我們兄弟一場,你知道我喜歡漂亮的女孩子。她嬌小玲瓏,遠看像沒有穿衣服。我就近看清楚了,她並非一絲不掛,只是比一絲不掛還勾魂懾魄。我當她是淫娃浪女,要抱她,就被打成這樣子。我到現在還不能相信,她能打人?她的腿,好白好迷人,卻把我踹成這樣。」
  「你確實看清楚她很漂亮,沒有穿衣服?」
  「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子?可是,真的,我從未見過如此令我神魂顛倒的女娃。被她打,雖然疼,我還很想讓她再打一次。」
  「你真是犯賤!可是,這事情怕有古怪。你想,一個弱不經風的女孩子,怎能把你打成這樣子?」
  「這正是我的疑惑。我雖是個文官,畢竟也是個大男人。竟然連她的動作都沒瞧清楚,差點被打得命都沒了。」
  「我告訴你。你不要嚇壞了,打你的那個美女是個女妖怪。不然,一個嬌小的女孩子哪有力氣把你打成如此淒慘?」
  「女妖怪﹖如何可能?」費仲搖著乏力的手。「世界上哪有妖怪?只聽過天地鬼神管人間禍福、風雨災祥,也聽說妖魔鬼怪可以興風作浪、作祟死人。卻有誰親眼見過妖魔鬼怪是什麼模樣?要是妖怪長得這麼惹人憐愛。那我就去當男妖怪......」
   「說什麼的什麼?都被打成這樣,還丟了魂似的。小弟是跟你說真的!那女媧是妖怪。」
  「你不要自己沒看到就說人家是妖怪。要是你親眼目睹,哎喲喲!......」
  「費仲兄!你怎麼了?還那麼痛嗎?」
  「不是啦!痛是痛,但是我不是在叫痛。是疼啊!要是你親眼看到。那是美得教人心疼啊!啊!......」
  「費仲兄!」尤渾眼看費仲像得了失心瘋,雙手抓住他肩膀猛搖。「你清醒清醒啊!我當然親眼看到啦。問題是你看到的是什麼?」
  「你放手......你抓得我好痛--她就在我摸得到的面前,太近了,我看得太清楚了。看到她的肌膚,粉白裡透著淡青。她......像仙女......像美夢......耀眼的雪白透明,可以看到她細嫩肌膚裡面的青脈,淡淡的......。像吹彈得破似的......。我八成是被勾了魂,攝了魄。才被打成這慘狀。你說她是女妖怪,你看到的難道是披頭散髮、?」
  「費仲兄。為弟本來也很困惑,女媧宮裡哪來的兇神惡煞,能把你你打成這樣?你這麼一說,我更明白了。她果然是女妖。你是看得很清楚。但是你也知道小弟這一雙眼睛不會輸你多少。她們在台上,我在台下。又有多遠?一身細嫩、潔白,魅惑無比,前所未見。我也為之失魂。嚴重警告你!你已經鬼魂上身了。我再說一次!神龕裡根本沒有美女,沒有女媧娘娘。你這一身傷是妖怪打的。你知道女媧娘娘長成什麼樣嗎?青面獠牙就不稀奇了。我告訴你,今天。大王下令回朝之後,又命我回女媧宮,就是要我無論如何把女媧娘娘帶回王宮。你我兄弟服侍大王多年,怎不知道他的心意?我回女媧宮折騰到黑夜才得以見到神龕內的真實景象。女媧娘娘不是我們早上見到的那冰肌玉潔、教人看了神魂顛倒的絕世美女。而是幾個黑漆漆的神主牌,裡面詭異森森的,活像墳堆鬼域。我當場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的逃出女媧宮。」
  「真有這種事?在那神龕裡的不是迷人的女媧娘娘?不會是你太緊張,眼花吧?」
  「是女媧娘娘沒錯,但不是早上看到的美女,而是刻了女媧娘娘四個字的黑木頭。說起來我又全身雞皮疙瘩。才傍晚的事,我雖然緊張卻絕對沒有眼花。我看得十分真切,黑漆漆的神牌和嬌豔欲滴的美女相差十萬八千里,我會看走眼?我回到家後,百般回想,也曾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但是,那廟祝說的話卻是千真萬確。他說,他天天幫女媧娘娘擦拭,我卻憑早上看到的景象把他的話聽歪了,聽成他天天幫她洗澡,我才被他拽去向女媧娘娘下跪。憑他那副獐頭鼠目的德性,哪裡配幫美女洗澡?所以,我沒有眼花。而且,我們早上都沒有眼花。商容、黃飛虎也都看到了,大殿裡的文武百官全都看到了。
  最嚴重的是大王不止看到,聽到,還進了神龕,不知幹了些什麼事?也就是說,早上的美女也假不了。
  所以,唯一的解釋便是這世界上真的有妖怪。那三個美女,並不是什麼女媧娘娘而是妖怪!說不定就和前天的天出異象有關?」
  「果真是女妖怪?那麼迷人......不瞞你說,就算她是妖怪,我現在回想起她的模樣,打從心裡還是癢癢的,怪興奮的。我不會害怕,真希望再看到她。讓她再打一次。我要看清楚她的纖纖細手如何打我,她修長的粉腿如何踹我......?用想的都過癮。如果她真是妖怪,那就是女妖精囉......嘿,嘿!嘿嘿。」
  費仲非但不怕,竟陶醉起來了。
  「耶!我看你不僅身體受傷,連腦袋瓜都嚴重毀損了。」
  「哈!我腦袋沒有受損。是我太愛漂亮女人了。你不是都管叫迷人的女人做女妖精麼?你不是也愛女妖精?這回女妖精真來了,你反倒怕了。」
  「瞧你說得像真的。你當真是色鬼。現在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我要如何向大王交差?」
  「說真的。這回不開你玩笑。不是我不相信你說的話,是我實在不相信世界上有妖怪。你也親眼瞧見大王走進神龕,在裡面待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我被那美女打出大殿之後,大王才怒氣沖沖走出來。還應了我一句『會死!』依我對大王的瞭解,他一定遇上了對手,心願沒得逞,又不死心才要你回女媧宮。而你發現美豔的女媧不見了,換成了黑漆漆的神主牌。加上我莫名其妙被打得遍體鱗傷。這整件事情充滿了蹊蹺和神祕。然而,事情再怎麼怪異,說是出了妖怪也是說不通的。你想想看,妖怪變成絕世美女來調侃我們,所為何來?這些種種都要去一一查明。不是一句『她們都是妖怪』就能交差了事的。」

  費仲說的也有道理。
  於是,尤渾多日來明查暗訪。累了半個多月,女媧宮中的女媧娘娘始終都是神主牌,那美麗的女媧娘娘不再出現。什麼苗頭也沒查到,尤渾只好賴在家裡,不敢上朝。

  紂王自從女媧宮回來之後,時時刻刻腦海浮現的都是女媧迷人的身影。茶不思,飯不想。宮裡數以千計的后妃嬪女,在他現在看來都是泥巴。
  偶而叫幾個以前覺得只有他這大王才能擁有的美妾來解悶,卻是更加惱煩。
  這天午後,紂王喝了許多悶酒,發起酒瘋。
  「妳們統統滾開!滾!滾遠一點!不要讓朕看到!」邊吼叫著,一邊拳打腳踢,無辜的美妾只得含淚一一離去。
  「我受不了了--。叫尤渾來--」紂王狂叫。
  然後歪著脖子,斜倒在軟榻上,氣喘如牛。
  沒多久,侍從終於將灰頭土臉的尤渾找來。
  尤渾畏畏縮縮跪下來。「微臣來遲,罪該萬死!」
  「尤渾!朕要你辦的事,辦得如何?怎麼一點消息也不來回報?」
  「臣罪該萬死!事情實在很怪異。臣無法完成陛下意旨,不知如何稟報?如今尚在設法......」
  「朕不是說過,如果不成功也要據實來報,朕不會罰你。你站過來說,是如何怪異法?」
  尤渾從命起立,卻不敢過來。
  「臣遵照陛下之命,先準備三頂大花轎,再回女媧宮。那時女媧宮許多信徒都還在拜拜,臣不敢莽撞,直等到人群散盡,才進入大殿。陛下的禁令,臣牢記心中。臣原以為陛下和女媧娘娘已私下有約。就在神座簾幔前跪請女媧娘娘移駕登轎,臣不敢抬頭,也命轎夫不可偷看。臣等候多時卻沒有絲毫動靜,以為娘娘擺架子便大聲恭敬呼請娘娘大駕。不料,大殿側門奔出一個漢子罵我們莫名其妙、冒犯神明。陛下曾令臣不可洩漏祕令。一時間,臣無言以對。然而臣隨即想到自己身為朝官負有重任,豈可無功而退,乃以命令口吻說:
  『你是什麼人?我奉當今大王之命,恭請娘娘移駕太廟。你竟敢大呼小叫,還不趕快退去。』
  沒想到那漢子不但不退出,反倒笑道:
  『大王要請娘娘移駕太廟?怎麼不見檄文令諭?而且,你這樣呼叫?難道你以為娘娘會自己走下來嗎?這麼蠢還當命官?時間、儀式都不對。請神怎麼抬花轎?』
  臣聽漢子這麼說,心裡也犯疑便問:『否則要如何請?』
  那漢子『哼!』了一聲說:『果然蠢,你自己看要怎麼請?』他說著就拉開神龕的簾幔。臣要叫:『不可以!』卻已來不及。臣只有立刻閉上眼睛,惶恐不已。
  只聽那漢子嘲罵:『教你看,你卻閉眼睛。你是來找麻煩的?還是神經病?』臣是越聽越不對勁,已經想到可能神龕裡並不是陛下所見的狀況,否則,他不會如此說話。於是,臣甘冒剜眼之罪,睜眼看去。
  臣罪該萬死!但是,臣不看則只怕永遠不知真相。」
  尤渾無法完成任務,只好胡扯,那是花了好幾天功夫絞盡腦汁才打好的草稿。
  「真相?還有什麼真相?你說話真是嚕囌!簡單的說,好嗎?否則朕真剜掉你的眼睛。」紂王早有酒意,又猴急,受不了尤渾的嚕哩八囌。
  「臣罪該萬死!話也說不清楚。若要簡單的說,那就是陛下所見的女媧娘娘可能是妖怪。」
  「妖怪﹖虧我對你如此寵信,你竟相信妖怪之說?你詳盡說來,怎麼女媧這般絕色美女卻是妖怪?」
  「啟奏陛下。
  不是臣大逆不道。是臣親眼所見。女媧娘娘不是絕色美女,而是一個黑木頭神主牌。雖然漆得烏光亮麗,臣再眼花,美人是美人,木頭是木頭,如何分不清?但是,女媧娘娘聖誕那天早上。不僅陛下見到,臣等也看得很清楚,女媧娘娘美豔無雙。為何一個活生生的美女卻變成黑木頭神主牌?臣也大惑不解。於是,臣親自調查多日。那絕頂美麗的女媧娘娘,不復再見。女媧宮裡的娘娘,始終是幾具黑木牌。那天我們所見的美女恐怕真的是女妖怪。臣因為任務沒有達成,不敢來見陛下。至今還在調查那絕色女媧娘娘的下落......。」
  「哦﹖真有這種事?」顯然紂王不輕易相信尤渾的說詞。
  這也難怪。智者不信鬼神,自古而然。鬼神之說和獻祭做勢乃是統治者的愚民手段,歷來王者總杜撰自己為真龍、玄鳥所生,以正王位權威之所由。統治者假若不疑鬼神豈敢隨意殺人,哪能打出天下江山來?
  「事實如此。臣豈敢欺瞞陛下?」尤渾瞞了大半事實,實在是人臣難為。
  「............」紂王眼珠不停的打轉。
  「罪臣能否知道女媧聖誕當日陛下進入神龕後的情形,以助臣為陛下繼續查訪真正女媧娘娘的下落?」尤渾的確想多知道一些總是多個線索,但是對大王和這女妖精在神龕裡做了什麼更是好奇。
  「......嗯......」紂王也很猶豫。「好吧。朕就告訴你,但是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否則把你剁成肉醬。」
  「是的!陛下。如果罪臣洩漏半句,臣就成為肉醬,並且絕子絕孫。」
  「其實,朕也覺得那天的遭遇異常離奇。
  朕從未見過像那日女媧娘娘那般迷人的女人。她竟知道我,而且毫不忌諱的喊我『殷受』?那一瞬間,朕就覺得她是真的女媧娘娘。也唯有她才可能有如此舉世無雙的姿色。而且,傳說中就說她從來不穿衣服。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雖然不是真正一絲不掛,然而那種幾近全裸的點綴披掛比完全不穿衣服更懾人魂魄。朕對她的美色感到震驚,神魂顛倒,不由自主步入神龕,以為就要享受前所未有的銷魂豔遇。沒想到朕竟捉摸不到她。你也許不能理解,什麼叫捉摸不到她?總而言之,她看起來美豔絕倫、玉骨冰肌、弱不禁風的樣子,不料她身手俐落到連力能搏倒九條牛的朕始終不能碰觸到她身上任何地方,更不必說摟抱了。
  她躲開我的動作快得像變戲法,絲毫無法捉摸。如果不是武功造詣已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她就絕非凡人,而真的是女媧娘娘。
  然後,後續的發展更離奇到教我也難以啟齒、臉紅的地步。這事應該是朕和她們之間的祕密。但是不說出來,你便少了一條重要的線索。但是你知道了之後,更要格外小心,否則你不是變成肉醬便是沒有舌頭......。」
  「那麼,陛下就不要說吧!就當臣沒問。」尤渾慌忙用手摀住耳朵。
  「來不及了!誰教你那麼好奇?問這不該問的問題,都已經說到這裡了,你不聽白不聽。仔細的情節實在不便說明。扼要的說罷。總之,朕累得半死拿她無法已經臉上無光,她竟說她沒穿衣服,朕穿著衣服太沒禮貌,我被腿盡衣裳,遭她們戲耍。朕被玩得男人、君王尊嚴盡失,結果是落荒而逃。朕真是啼笑皆非,天下竟有如此奇女子?若是其貌不揚的村姑愚婦,一腳踢開便罷了。你也是男人,應該知道朕的矛盾。同時,我從這事便懷疑女媧娘娘的真實身份。我曾聽說女媧娘娘之所以不穿衣服是因為衣服是蠶絲織造,取無數蠶蟲生命才能製造人類衣裳。女媧娘娘認為不管穿衣服、穿獸皮,都是殘害生靈,而且主張人和所有動物一樣,天然肌膚就是最好、最美、最自然的衣服。這是神聖而合理的觀念,和男歡女愛的相思交媾無關。但是她們卻玩弄朕,所以,朕已斷定那迷人的奇女子不是女媧娘娘,只不知她們是誰?朕也懷疑她們會不會是狐狸精,可是朕直覺不像。神祕兮兮,詭異至極,朕並不害怕,反而思念她們。自從那日回來之後,三宮六院的脂粉黛目盡成糞土。你說!不管那女子是不是女媧娘娘,朕該怎麼辦?」
  「臣以為那女媧娘娘是女妖怪。臣若說出去,不被人家認為臣是瘋子也會被罪為妖言惑眾,處以極刑。陛下請放一百個心!」
  「你別想逃避!是不是妖怪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對她朝思暮想,茶飯不思。你務必幫朕尋獲。」
  「萬一女媧娘娘真是妖怪,陛下必不能左右她。陛下乃是萬乘之尊,富有四海,德配堯舜,天下所有的萬物都是陛下的,除了妖物鬼神,陛下要什麼就有什麼。陛下只要傳旨八百諸侯,每鎮選出一百個美女入宮,天下美女何其多,臣相信一定有比女媧更漂亮的女子。那時,陛下可以為所欲為,不必再受玩弄,豈不更美?」
  「好吧,目前也只能如此。但是那女媧娘娘實在美妙,教朕無法忘懷。我還是希望你能找到她,即使她是妖怪......。」
  尤渾費盡口舌只想拍拍紂王的馬屁暫時緩一緩尋找女媧娘娘的難題。他已徹頭徹尾的仔細想過,如果依照紂王的形容,這神出鬼沒的女媧娘娘即便不是妖怪,也是一個莫測高深的半人半妖。就算讓他找到,他也拿她沒轍。
  沒想到把他的提議當真。
  第二天早朝時,紂王傳旨要所有諸侯每鎮獻出百名美女,遭首相商容義正詞嚴的勸阻,商容把紂王說成道德勝過堯舜,又力諫女媧宮的事是『國之將亡,必出妖孽』的道理。紂王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收回成命。
  紂王非常不高興,退朝之後,回到顯慶殿把尤渾臭罵一頓。
  「你出的什麼餿主意?限你一個月之內找到女媧娘娘!否則,割掉你的舌頭,把你剁成肉醬。」這時代,人都可以殺來獻祭,君王要把任何人割舌頭、剁成肉醬可是司空見慣的事。
  「是的!陛下!臣這就去找。」尤渾惶恐告退。
  『這回真完了。會動的女媧娘娘像鬼影子一般只在三月十五日那天早上出現那麼一下下就沓無蹤跡,活像是專程來找麻煩的。我上哪兒去找啊?』回家路上,尤渾萬分苦惱。『我又沒有犯錯,也沒有洩漏大王的祕密。為什麼要割我的舌頭?把我剁成肉醬?平常這種為大王找女人的事本來都是費仲負責的。他那天闖進大殿,照大王的脾氣應該死罪,沒想到飽看一場美人秀,挨一頓美人拳,反倒成沒事人。不行,找女人是他的專長,這事必須拖他下水。要死大家一起死。』
  想著就往費仲府上走去。
  費府就在離王宮午門不遠的一棟大宅院。
  府門大開,門前兩邊各站著侍衛。三三兩兩的各式人等進出,都經過盤問。
  『今天是什麼日子呢?』尤渾一想,猛然就想起『對了!再兩三個月就過年了。所有諸侯都要來京朝覲大王,這些人是來送禮的。我似乎也該回去看看,有沒有人送禮來?』
  尤渾就要回頭,又想:『現在要緊的是找費仲商量如何找那女媧。反正家裡有人接著。找不著女媧娘娘,命都沒了,再多的錢財珠寶也沒用。』
  於是,和侍衛點個頭,就大步走進費府。
  經過了大半年,費仲的傷早痊癒了。這時正笑嘻嘻坐正廳的軟炕上點看各地諸侯送來的禮物。
  費仲和尤渾在朝廷都只是大夫,官階還不及『卿』大。可是都有些小聰明,很能奉承巴結紂王,因此受紂王寵信。尤其這一陣子,聞太師出征北海,兩人更是囂張。雖然為了女媧宮的事,受了點折騰,天下大小諸侯大多怕他們,過年節日都來送禮巴結。新春尚早,人未到,禮先來。
  奇珍、異寶、玉器、銅獸......舖滿所有的桌面,甚至地面。對現代讀者來說,更稀奇的是一箱箱成串的貝殼,這是商時代的貨幣,也就是鈔票。當時連『錢』字都還沒有發明。
  「費仲兄!今年禮品不少......」
  「老弟!你來啦。好不容易見你上朝,大王突然要選美女,想必是你出的點子吧?時機不對啊......」費仲正在撫摸一柄龍紋銅柄白玉戈。「這玉戈溫潤細滑總是死物,跟那女妖精的晶瑩潔肌終究不能比。老弟啊!我經常夢見她,醒來好生懊惱寂寥。」
  「費仲兄! 你還在作夢?這不像一向聰明的你呀。」
  「真正笨的人都不會承認自己笨。所以我不只經常作夢,我還四處去找,我去女媧宮的次數都不知有幾百次了,只怕不比你少。好多回遠遠看見你,我就躲開。這半年來我像瘋了一般,想盡了各種辦法,派人,找巫師,尋找,作法,占卜,問神。尋遍黃河南北,找來了一個終年不穿衣服的瘋婆子,看了教人作嘔;又找來了一個女騙子,被騙了我不少寶貝;後來又找來了三個年輕女巫,硬說她們是女媧娘娘化身,攆都攆不走。她們倒是很喜歡赤身露體,只是論五官、氣質和身材都差太多了,還不如我家婢女,隨便挑都比她們好看。那女妖精一個腳趾甲都可以把她們比下......。
  嗯?說到腳趾甲我倒記得那女妖精穿著一雙教我畢生難忘的性感怪鞋,那鞋子後跟高而下尖,鞋面只有兩三條交叉的細緻亮帶,根本包不住腳,卻使她的腳顯得更加精緻動人。
  我幾乎可以斷定中原一帶絕對沒人穿這種鞋子。這是一條重要線索,我雖算不上見多識廣,我懷疑她們來自西域狄戎?
  我又想起來了,她們雖然會說我們的話,但是腔調怪異。而且,在這美女還沒有走下神龕前,我先聽到神龕裡有女子說話的聲音,說話的人應該是女媧娘娘,她說了一串我完全聽不懂的話,當時我就有了疑惑......」
  「你是說她們是西狄?北奴?東夷?南蠻?不可能吧?這些蠻族也許不懂衣冠,如何長得如此秀麗、乾淨、潔白?流露的氣質那麼高貴?令人覺得高不可攀......並且,假若她們真來自遙遠的蠻荒地帶,為何能說我們的語言?除非,她們花一段時間向本地人學習。設若如此,則一定有人和她們接觸相處過。
  費仲兄!事不宜遲!大王限我一個月內找到她,不然把我剁成肉醬。今天,小弟就是為這事來求你幫忙的。你是智多星,一定有辦法。拜托!拜托!這些寶貝橫豎是你的,暫時放下吧!」
  這費仲在『封神榜』傳說上不是智多星,而是勾絞星。算命時命盤上若遇勾絞星,就是霉星高照,是非纏身。
  「現在換成你在作夢了。雖然我們有了這些線索,你也不可抱太大的希望。不過,倒不妨試試。我們現在派三路人馬向南、西、北三個方向的邊疆各方去尋找有穿著或製造這種細帶高跟鞋的地方。東邊的鬼方,已被我們征服,他們不穿這種鞋子,不必去了。如果能找到這種鞋子,大概便有幾分希望。」
  所謂各方的『方』在殷商時代就是指邊遠的蠻荒國家,大多是指敵國。而費仲形容的這種細帶高跟鞋很像現代女性穿的高跟涼鞋,那時代可能有嗎?
  「那就趕快進行吧!如果找得到她們就太棒了。女媧娘娘給大王。其他兩個跟班美女,一個給你,一個給我。」
  「你又在作大頭夢了。你不是說她們是女妖怪嗎?你還敢要?」
  尤渾聽了果然楞了一下。他各別聽過紂王和尤渾的描述,的確自己無法消受她們。可是,不要又未免太可惜了。
  「好吧!好吧!要緊的是找到美女救我的命。其他的到時再說吧!」

  於是,在尤渾和費仲共同安排之下,三批人馬共六十幾人,分向北、西、南三個方向進行,尋找高跟涼鞋和女媧娘娘等美女。這三個方向,一出殷商八百諸侯國的範圍,不是千里不見人跡的沙漠,便是終年積雪的崇山峻嶺,不然也是毒瘴迷漫的無邊莽林。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麼遭遇?能不能找到那種怪異的高跟涼鞋或女媧娘娘?更令人擔憂的是能不能活著回來?
  尤渾和費仲自己當然沒有加入這些探險的隊伍。攸哉攸哉的在朝歌等好消息。
  紂王則整天悶悶不樂,動不動就找人發脾氣。

  時間過得很快。
  紂王八年,又是朝廷大祭祀時節。
  京城大雪紛飛,一片粉白的景象。但是宮廷內的獻祭活動,依一般中國文明的角度來看都充滿了殘暴和血腥,除了許多禽獸被當做犧牲外,一些戰俘和囚犯也被開膛破肚成為祭品。祭祀場面十分野蠻,驚心動魄。

  天下四大諸侯,東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西伯侯姬昌和北伯侯崇侯虎率領八百鎮諸侯來朝歌朝覲紂王。
  大家來京城之前,幾乎全都給費仲和尤渾先送了禮物。其中,獨獨有一位不知利的諸侯,就是為人方正不阿、性子火烈的冀州侯有蘇氏蘇護。他處理事情,鐵面無私對官場中須要私相授受、鑽營巴結以利升官發財的情事十分不齒。所以,天下諸侯當中就獨獨他沒向費仲和尤渾送禮。
  費仲和尤渾在這期間,為了女媧娘娘的事已經很不愉快,再見蘇護竟敢目中無人,未送禮物。兩人便斟酌要修理他。
  說巧也不是巧。兩人派出去找高跟涼鞋往北方的一批人馬,支了一個人來回報,說冀州侯蘇護有一個女兒長得閉月羞花、美豔絕倫。甚至說女媧娘娘再漂亮也不見得有她漂亮。這個消息和這種形容法,可給兩人心生了毒計。說不定這一計,可以修理蘇護又能解救尤渾被剁成肉醬的危機。
  一年一度的大祭祀,通常一鬧就好幾天。紂王在這年度大祭祀中,本身就是大祀巫也就是大祭司。祭的是殷商王朝的大上帝,就是他的先王,列祖列宗。其實他自己最知道這是在演戲給老百姓和群臣看的。
  演完了戲,接著是接見四方諸侯。
  黃門官來報:
  「啟奏陛下。天下八百諸侯都在玄門外向陛下朝賀,等候覲見陛下。」
  「朕累了!」紂王轉頭問太宰商容:「能不能不見?」
  「啟奏陛下!依君臣之禮,不能不見。」
  「這麼多人,都讓他們進來嗎?」
  「啟奏陛下。依禮只須接見四大諸侯。陛下趁這機會了解各地民情,傳達陛下愛民之意。其餘各鎮諸侯只要在玄門外朝賀便可。」
  一遇大祭祀,天下諸侯全都要來朝賀,也不是今年才有的事。往年也都是如此處理,紂王只是問問表示敬重元老太宰之意而已。便宣四個大諸侯覲見。
  姜桓楚、鄂崇禹、姬昌和崇侯虎四人覲見紂王,代表天下百姓向紂王祝賀,轉達愛戴大王千秋萬世之意。
  紂王大喜,便吩咐宰相商容和亞相比干在顯慶殿設宴款待四人,自己卻溜了。
  原來他日日思念女媧娘娘,鬱鬱寡歡。心想,得不到奇妙美女女媧娘娘就算他沒豔福,想從八百鎮諸侯國中挑選個新鮮少女也不成,這大王也當得太窩囊了。
  他溜到便殿召來費仲和尤渾。
  所謂『便殿』就如同後世清朝的『養心殿』,是個暫時休憩或私見寵臣的地方。
  「尤渾!你知罪否?」
  紂王是聰明人,說話不必說明白。點一下,尤渾便臉色發青。
  「臣,罪該萬死!請大王饒命!請陛下饒命!」尤渾急忙趴跪下來叫饒,邊向費仲使眼色。
  「臣。啟奏陛下!」費仲也恭恭敬敬趴地下跪。
  「你!怎麼了?要替他死?」
  「臣當然也罪該萬死。臣等都知道陛下,日理萬機,需要精神支持與慰藉。百日前聞陛下要選美女卻遭宰相阻止。太宰商容觀念迂腐,年紀老邁。陛下就不必怪罪他了。微臣冒死敢問陛下。陛下召見臣等,是否想與臣等磋商,趁四大諸侯難得在顯慶殿喝酒的機會,如何直接下旨採選美女之事?」
  「嗯。真不愧是我的賢臣,果然聰明。我的心事,不說你都知道,真乃朕的知己也。真是好極了!我要你們來,的確是為了這事。我是想,諸侯們難得來京,我直接囑咐四大諸侯傳令玄門外的所有諸侯,回國便可立即挑選美女。省卻傳旨使者來回奔波,曠日又廢時。你們以為如何?」
  「回陛下。這主意自然極佳。但是兩個多月前,挑選美女之議為商容所阻。陛下也當眾答應不再選舉美女,群臣都讚譽陛下果然是英明仁君。現在如果這樣做,恐怕會被天下議論,自毀英明仁君之美譽。」
  「欸!我這大王難道是假的?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何是好呢?」
  「回陛下。陛下且莫煩憂。臣和尤渾數月來,都在為陛下尋找女媧娘娘。只是女媧娘娘僅在女媧宮顯靈一下,日後都沒有再出現過。但是,經過臣等百日奔波,現在卻有了更好的消息。」
  「更好的消息?難道還有比女媧娘娘更美的女子麼?」
  「是的!如果我們辛苦調查來的消息沒有錯,那女子才是天下第一美女。」
  「真的有比女媧娘娘還漂亮的女孩子?是誰?在哪裡?」
  「就是冀州侯蘇護的女兒,蘇己。只要陛下召來蘇護,天下第一美女便日日與陛下共享神仙之樂。又不驚擾百姓,沒人曉得,陛下仍不失英明仁德。」
  這蘇己便是妲己,她的名字也是謎。據『史記』載,她是有蘇氏的女兒,又說『己』是她的姓?而『妲』卻是商朝女官特有的職稱。後來大家都稱她妲己。
  「哈!哈!哈!哈--。朕沒有白寵你。」紂王得意大笑。「宣蘇護到龍德殿來見朕。」

  翼州侯蘇護聽到聖旨,以為君上果然英明,要嘉獎他治國之功。急忙趕赴龍德殿。
  「朕聽說你有一個女兒,淑靜端莊。朕想選她入宮,陪朕左右。你便是國戚,永享榮華富貴,擁有翼州,千秋萬世。朕對你不錯吧?」紂王哪管他國治得好不好,也無寒喧慰問,劈頭就直切主題。
  沒想到,蘇護不識相,正經八百的說:
  「臣啟奏陛下。陛下宮中,上有后婦,下有嬪女。美女如雲。臣的女兒只是鄉下女孩,完全不懂宮廷禮數,只怕得罪陛下,則臣千刀萬剮也不足以謝罪於天地之間。」
  「你為何這樣看不起自己呢?你是翼州侯。你女兒是天下第一美女,朕與你聯親,你便是大大諸侯王......」
  「啟奏陛下!小女實在年幼無知。不足以取悅陛下。」
  紂王再也無法忍耐,大吼:
  「你不知好歹!自古至今,有誰不希望有女嫁入帝王家?你竟愚蠢至此?」
  蘇護忠心耿耿,不是不願把女兒嫁給大王,而是女兒才十四、五歲,還是個女娃,長得美麗是確實。然而,常言道,女人是禍水,況且女兒確有傾國傾城之姿,萬一她導致大王耽溺女色、荒廢朝政,不止自己罪過,也讓大王留下千古罵名。便正色道:
  「啟奏陛下!臣聞遠古堯舜以仁愛治天下。天下大同而外戶不閉。前不久,夏桀荒淫無道,遂為成湯大上帝所滅。難道,陛下想重蹈覆轍,亡國於淫亂姦患之中?一定有奸佞之臣,蠱惑陛下。諫請陛下以國事為重,速斬此讒惑陛下的奸臣。讓天下後世知道陛下是個知人善任的英明君王。」
  紂王何曾聽過這等訓詞。勃然大怒。
  「朕的命令,誰敢違抗?朕只不過要你女兒。你居然訓起朕來?來人啊!把他押出午門,斬首示眾!」
  左右聽令,把蘇護押出午門。
  費仲和尤渾見時機成熟,急忙趨近過來。
  「啟奏陛下!蘇護大逆不道,本當斬首。但是,天下百姓看這事,會以為陛下得不到他的女兒而治他死罪。如此一來,百姓都以為陛下重色輕賢,豈非糟糕。」
  「不然,又要怎麼辦?」
  「臣以為。臣,冒死進言。陛下英明,一定明瞭以進為退的用人之道。臣建議,陛下不如饒他死罪,讓他回國。一來,讓天下都知道陛下寬宏大量,容納忠言,保護功臣。二來,蘇護感念赦免不殺之恩,自然會將女兒獻給陛下。如此不是一舉兩得嗎?」
  「好極了!就依你說的,免他死罪。但是,務必命他立即回國,不可在朝歌停留。」

  聖旨傳下來,如傳烽火,既快又急,要把蘇護趕出朝歌。一刻都不曾耽擱。蘇護得回老命,趕緊奔回住宿的驛站。
  眾家將趕忙來問:「大王召見主公,是為什麼?」
  蘇護正在氣頭上,說:「紂王是無道昏君。他不想想,祖宗德業,建國唯艱。卻聽信讒臣諂媚,要我將女兒嫁給他。這必是費仲、尤渾兩人想左右朝政,以酒色惑亂君心。我覺得如果以功忠體國為本,以成湯基業為重,即不能任大王如此荒繆,便直言諫進。沒想到紂王果然昏庸,罵我大逆不道,下令將我推出玄門斬首。」
  眾家將慌忙問:
  「大王既下大決,主公何以又能脫身回來?」
  「費仲、尤渾兩個奸臣又建議昏君,赦免我回國。這兩個小人,我從未送禮巴結過,如何有這等好心腸?想必是老早設計好的以退為進之計,大概以為我會感謝昏君不殺之恩,把女兒送進朝歌。」
  「那麼,主公對這事如何計較呢?」
  「如今,聞太師遠征在外,費仲與尤渾把持上下,昏君荒淫酒色,朝綱混亂,天下飢荒,黎民倒懸。可憐成湯王朝,必定葬送在紂王手中。」
  「......。」眾人無言以對。
  「我想來想去......。如果不把女兒進貢給這昏君,昏君一定大興問罪之師。如果把女兒送給他,將來昏君沈迷酒色,荒淫無道。我必定被天下人恥笑,萬一因為女兒美色導致成湯亡國,我將無顏面對天下百姓。你們說,我應該怎麼做才好?」
  眾家將只聽令於主公,誰也沒想到紂王如此昏庸,大家憤憤不平,議論紛紛。
  副將趙丙站出來代表大家的意見說:
  「啟稟主公!末將聽過古訓說:君不正,則臣投外國。現在,大王昏亂,愛美色,輕賢臣,眼看朝綱敗壞,國本不保。與其隨波逐流,一起腐敗,不如脫離朝歌,宣布獨立,靠我們自己的力量,保衛社稷百姓,豈非萬民之福?」
  蘇護正在盛怒之下,一聽這話,精神全來了。
  「大丈夫做事要光明正大,不能優柔寡斷。」幾聲帛裂,他竟把朝服下擺齊腰撕下來,反面舖在地上。
  「拿筆墨來!」蘇護大吼。這時代沒有文房四寶,毛筆是有了,但是『筆』字沒有竹字頭,黑墨也有了,卻沒有紙。
  文書官送來筆墨,蘇護振筆寫下:『君壞臣綱,有敗五常。冀州蘇護,永不朝商。』這幾個字當然是現代人看不懂的殷商象形文字。
  蘇護令左右將帛書掛在玄門牆上,就帶領眾家將離開朝歌,回自己家園去了。

  紂王被蘇護當面訓了一頓,火冒三丈,尋思道:
  「費仲和尤渾的建議雖好,卻不知蘇護是否肯將女兒進貢給我?」
  正在悶悶不樂,只見玄門官上來奏道:
  「臣在玄門見到一塊布條,上書造反詩文,臣特來稟報。請主上聖裁。」
  午門官把從午門牆上取下來的蘇護朝服下擺反面所題四句,攤開在御桌上。
  紂王讀完,怒髮衝冠,大罵:「蘇護竟敢如此無禮?我體念上天好生之德,饒他不死,讓他回國。他反而寫叛逆言詞,辱罵朝廷。我怎麼能再饒他?」紂王下令:「宣殷破敗、晁田、魯雄等統領六師,朕要御駕親征,把他殺個片甲不留。」
  當駕官便去宣魯雄等人來見駕。
  一會兒,魯雄等人全來了。
  「蘇護叛變,在玄門上寫反動字眼,侮辱朝廷,違反國法。你們帶領二十萬人馬做先鋒,朕親自率領,聲討蘇護。」
  魯雄聽了覺得奇怪,低著頭思想:『蘇護是忠心衛國的諸侯,像他這般忠義之臣,並不多見。到底為了什麼事觸怒了大王?要大王御駕親征。翼州這下要完蛋了!』
  魯雄和蘇護是好朋友,總要設法緩一緩,便奏道:
  「蘇護得罪了陛下,只要一聲令下,何須勞動聖駕親自出馬?現在,四大諸侯都還在京城,陛下可以點一、二路前往征伐,抓到蘇護,更能顯出陛下君王的威儀。不是更妥當嗎?」
  「說的也是。那麼,派誰合適呢?」
  費仲在旁聽著,心想,要整蘇護當然得派個心狠手辣的,便建議:
  「冀州屬北伯侯崇侯虎管轄,應該由他去討伐。」
  「好!就派崇侯虎。」
  魯雄是個正派人物,暗地斟酌:『我勸阻大王不必親自出馬,為的是幫蘇護緩一緩。這一來不是更慘。崇侯虎是個貪鄙暴橫的人,讓他帶兵遠征,所到之處,必定燒殺掠奪,百姓遭殃。西伯侯姬昌仁德忠義,必須推薦他,才能處理妥當。』便奏道:「末將啟稟陛下。崇侯虎雖然管轄北方,但是地方上的百姓對他評語不佳,由他出兵,只怕不能伸張朝廷天威,廣被恩澤。末將以為,西伯侯姬昌,仁德具備,很受百姓擁戴,如果派他去,也許不必勞師動眾,不傷人馬,就可擒獲蘇護。」
  紂王想了很久。
  一個是心腹意見,一個是說的有理。
  「好吧!姬昌也去。兩個都去,更萬無一失。」
  於是,一帛聖旨由特使飛快傳到顯慶殿。

  從紂王命商容和比干設宴招待四大諸侯,自己卻溜去和費仲、尤渾斟酌如何求得美女之後,宮裡宮外,已經發生這麼多事故。
  顯慶殿的午宴,還沒吃完。上年紀的男人,話真不比女人少呵!
  話說,四大諸侯和商容、比干二相正在酒來酒往。忽聽「聖旨到!」
  天使打開聖旨道:
  「西伯侯、北伯侯接旨。」
  姬昌和崇侯虎慌忙離席趴跪接旨。一般聖旨,語詞簡約,模稜兩可,故弄玄虛,全文且按下不表。但是姬昌聽到聖旨中有『......茲不道蘇護,狂悖無禮,立殿忤君......』的字句,覺得很奇怪,便對商容、比干和其餘三諸侯說:
  「蘇護朝商,沒有進宮,沒有見到聖上,詔文卻有『立殿忤君』之語?說他玄門題詩。其中必有怪異。蘇護素懷忠義,累有軍功。大王必是誤聽奸人諂語,要伐有功之臣,恐怕天下諸侯不服,請兩位太宰明日早朝,問明真相。如果事實如此,應當征伐。如果事非如此,則太平之世,不宜興兵。」
  「主公說的好。」比干喝得已經老眼昏花。
  崇侯虎卻說:
  「『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現在聖旨下來,誰敢違抗?居然說蘇護在玄門上題字,必然有證據。大王哪會無緣無故,教我們征伐蘇護?如果,現在八百諸侯都不聽王令,不是天下大亂了?」
  姬昌和崇侯虎僵持不下,就說:「好吧!你先前去。我先回西岐帶兵隨後就到。」

  蘇護帶著眾家將離開朝歌,回到冀州。
  蘇護的長子,蘇全忠率領諸家將出城迎接。
  「現在,大王昏庸了。我猜想是,費仲和尤渾兩個奸臣,蠱惑大王說你妹妹是絕世美女,昏君宣我進殿,想選你妹妹為宮婦。我當時直言諫進,觸怒了大王。大王要斬我,費仲、尤渾將計就計保奏將我釋回,以為我就會感恩把你妹妹獻進宮裡。我當然知道他們的詭計,一怒之下,題了『永不朝商』的字句掛在玄門牆上。我是想,這樣的大王已經不可依靠,不如將冀州獨立,免得和殷商一起滅亡。現在,昏君一定興兵來問罪。
  眾將官聽令!
  從今日起,加強軍事訓練。所有城牆多設滾木、砲石。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管是天朝或任何軍隊來攻,一律殲滅!」
  眾將官聽了命令立刻忙碌起來。準備武器,加強訓練。日夜加派崗哨,不敢稍有懈怠。

  第二天。
  崇侯虎帶領五萬人馬從朝歌出發。為數五萬的軍隊,在路上行進,可是連地面都會震動的。加上數千銅鼓轟隆齊鳴,人馬的衣袂盔甲匡啦嘎啦作響。聲勢煞是驚人。數以萬計的鮮明旗幟、刀鎗戈矛在無垠的銀白雪地上,飄動,閃爍。天空,佈滿暗紫色的濃雲完全遮蔽了陽光。
  天昏昏,地沉沉。天地中迷漫著騰騰殺氣。軍隊行過多少州、府、縣、道。倒還不見燒殺情事,掠奪卻果然不免。
  崇侯虎的部隊本來就沒有紀律,人數又多。部隊還沒到用膳時間,士兵肚子餓了,見百姓的食物,便搶著來吃。見人家家裡有貴重的東西,也奪為己有。所以,一路上,老百姓的咒罵聲不絕於耳。這五萬人馬,近著看是天朝征兵,聲勢浩大。遠著瞧呢,是蝗蟲過境。
  走了幾天,來到了一處芒草地。一大片白皚皚,本來及腰高的芒草被白雪壓得垂頭喪氣,再經過人馬踐踏,幾乎全趴了。
  一名前哨騎兵,從前方奔來。
  「報告千歲!前面就是冀州。」
  崇侯虎望望四周,沒有什麼隱密險要地形,便下令就地紮營。

  冀州蘇護這邊,早有哨兵傳來大敵壓境的消息。
  「是什麼人帶的部隊?」蘇護早做好攻防措施。
  「是北伯侯崇侯虎的部隊。至少五、六萬人馬。」
  「原來是他。假若是別人,還可斟酌、談談。崇侯虎這人素行不道,沒什麼好談的。就趁這機會殺他個片甲不留,為民除害。」
  蘇護傳下命令:「點兵出城廝戰!」
  眾將官已備妥武器、馬匹。宣戰軍令一下,成千銅鼓齊響,聲威震天。
  隨著戰鼓聲中,眾將官人馬威風凜凜奔出城門,在城牆下一字擺開。蘇護頭戴龍紋銅盔,身著銅鱗甲,白臉、劍眉、八字鬚,座下一匹毛色烏亮的高大駿馬,領著眾將官,從容前行百步,右手一伸,喊:「停。」
  眾將官立即應聲停步,大家文風不動。果然是訓練有素的軍容。

  『戰爭』這回事,說好玩那是說書好玩,真打起來可不好玩。
  戰爭有大有小。小的可以小到像打架。大的可以打到毀天滅地、鬼哭神號。
  戰爭又分明暗。明的,必須先聲明,叫戰或宣戰,然後再開打。這種明打,既要勝利,又要風度,又要面子,要有藉口,要理直氣壯。人類的戰爭,泰半屬於這一種。
  暗的,叫做『兵不厭詐』,花樣百出,不需要面子、風度、理由,只求勝利。這樣的戰爭,在人類戰爭史上也數不勝數。古希臘的『木馬屠城記』就屬於這一種,而近世最有名的則莫過於日本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偷襲珍珠港』。暗的打法,總教敗方恨得咬牙切齒。而,明的戰法,成功的經常為後世歌頌;但是教人百思不解,哭笑不得的打法也不勝枚舉。
  古代的戰爭大多先明後暗。蘇護和崇侯虎之戰便是如此。

  「請主將出來答話!」這是典型的叫戰方式。要是對方真是奸險,一矢暗箭便可教蘇護翻身下馬。
  偏偏崇侯虎雖然是壞種,卻也要最後關頭才會耍壞。
  「我是北伯侯崇侯虎。你,識相的話。快快投降!交出女兒,隨我去見大王。」
  崇侯虎濃眉大眼,滿臉鬍腮,頭戴骷髏銅盔,身著方格銅甲,座下棕色雄馬,手摯長柄大刀,說話聲有若雷鳴。
  「賢侯別來無恙。在下甲冑在身,不能盡全禮。」蘇護雙手作拱,說道:「賢侯為何來攻冀州?」
  「蘇護!你是明白人。你違抗王令,題反動文字在玄門牆上。大王命我逮你歸案。你乖乖就縛,否則教你冀州片甲不留。」
  「賢侯似乎不明白?現在,大王輕賢重色,不留心國事。要強納我女兒。不久將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你還強詞奪理?」崇侯虎環顧左右。「誰替我拿下這逆賊?」
  「末將來收拾這叛賊!」一個騎將,厲聲叫喊,奔向前來。

  這邊,蘇護之子蘇全忠縱馬搖戟斜裡奔出。
  明戰當然有學問。蘇全忠認得對方是偏將梅武。雙方都是名將。對峙半天,誰也不輕舉妄動。
  梅武似看出蘇全忠舉起三叉戟有了破綻,不知是計,將手中銅斧劈下,快如迅雷。
  乍聽,迸然一聲。下馬的人不是蘇全忠,卻是梅武。
  梅武好像又快又猛,蘇全忠卻比他更快更準。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除了蠻漢賴鬥,沒有武俠小說裡面敘述雙方大戰幾回合某某派三十六式使完猶不分勝負再使一次的荒唐情事。尤其殷商時代,武器都是銅製品。硬碰硬,武器便成廢物。刀鎗只往敵人身上砍。萬不得已才會以兵器和對方招架。
  蘇護見兒子得勝,傳令擂鼓,聲威震天。
  冀州大將趙丙、陳季貞率領官兵,乘勝追擊,把崇侯虎營寨殺得愁雲慘慘,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崇侯虎和部屬金葵、黃元濟、崇應彪一路敗走,退到十里之外。

  蘇護鳴金收兵。
  所謂『鳴金』就是打鑼。打鑼表示停止進攻。鑼聲尖銳,銅鼓雄渾,差別甚大。而且,殷商時代也已有皮鼓,鑼聲只是示威,鼓聲卻可以驚天動地。
  蘇護回城到指揮殿,犒賞有功將領。
  「今天雖然大破崇侯虎,他必定重整軍備,回頭來報仇。要不,他也會向朝廷請求援軍。那時,冀州如果抵擋不住,各位可有什麼好意見?」
  蘇護才問罷。副將趙丙立刻進言:
  「今天,我們雖然打了勝仗,但是,看態勢這戰短時間內不可能罷休。主公已得罪大王,又抗命,殺軍斬將,大王必不甘休。況且,天下諸侯不止崇侯虎一人。倘若朝廷再派一、二路諸侯來攻。冀州只不過是個彈丸之地,哪能抵擋?若依末將意見,末將以為,一不做,二不休,乘他倉皇敗走之際,殺他個片甲不留。然後,尋哪個賢良諸侯,聯合縱橫,進退自由,又可保全社稷。不知主公認為如何?」
  這話說的痛快盡致。蘇護大喜。「你不愧是我良將!說的全是我的想法。」
  蘇護和眾將官合議妥當,下令蘇全忠帶三千人馬佈署西門外十里,埋伏五崗鎮。蘇全忠領命而去。
  陳季貞統領左營,趙丙指揮右營,蘇護自己坐鎮中營。
  這時,天色從黃昏轉入黑夜。

  崇侯虎以為自己有多厲害,豈料到被殺得如此淒慘。只得收拾殘兵敗將,臨時紮下行營。坐在帳蓬中,悶悶不樂,長吁短嘆。
  「我征戰多年,從未打過敗仗。這蘇全忠厲害,一戟就將梅武戮下馬。我們損了三軍人馬,這下怎麼辦呢?」崇侯虎像時鬥敗的公雞,原來的氣焰全沒了。
  「主公不必洩氣。勝敗乃是兵家常事。西伯侯大軍不久就到了,那時,要破冀州易如反掌。主公不要操煩,我們把懊惱擺一邊,喝酒吧!」
  喝吧!把煩憂喝掉!把憤恨喝掉!
  大家喝得爛醉如泥。
  崇侯虎已經鼾聲雷動。
  一時間,萬籟俱寂。誰知道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接下來便是先明後暗的暗戰--偷襲。
  半夜三更。
  蘇護一聲令下,銅鼓齊鳴,有如天崩地裂,三千騎兵,殺聲震天,殺進崇侯虎的營寨。崇侯虎這邊的人馬,正從睡夢中迷糊醒來,等到發覺是敵人來劫營時,已大多腦袋落地。只聽戰鼓轟隆,震耳欲聾,黑暗中,四處殺聲、慘號,活生生是鬼哭神號。死的不必逃,傷的且號且走,活的倉皇奔竄,不辨東南西北胡衝亂闖,頭盔來不及戴,甲冑沒時間穿,有的連鞋子也不見了。自家軍馬受到驚嚇,驚慌四竄,沒被人殺死也被馬蹄踩爛。劫營的鐵騎個個像從天而降的魔鬼兵團,如入無人之境。殺敵如切蘿蔔,鐵蹄踏過,血肉模糊。崇侯虎的營寨已成了人間地獄。
  蘇護提鎗縱馬衝入已不成營寨的戰場,要拿崇侯虎。大叫:
  「崇侯虎﹒有種出來!饒你不死。」
  只見崇侯虎衣冠襤褸,狼狽不堪地,縱馬衝出,也不言語,一刀向蘇護砍去。他已無心戀戰,這一刀只是以進為退的打法。能砍到蘇護是稀奇,不能殺到是當然。他胡亂劈一刀,縱馬就走。
  「崇侯虎。平日你作惡多端,卻沒想到你膽小如鼠。你的威風哪裡去了?看你逃到 哪裡去?」蘇護提鎗縱馬追去。
  「蘇護逆賊!休要囂張。如今,還不知鹿死誰手哩?看刀﹒」
  崇侯虎的兒子崇應彪帶領金葵、黃元濟趕來助戰。
  這時,蘇護副將趙丙從左邊殺過來,陳季貞自右營殺過來。
  兩家混戰,殺成一團。
  一個有心劫營,一個未曾防備。
  冀州人馬個個驍勇如狼似虎,崇侯虎官兵則人人狼狽如喪家之犬。
  金葵一鎗沒戮著趙丙,反被趙丙一刀砍下馬來。
  崇侯虎眼看自己的營寨有如超級龍捲風過境,慘不忍睹。此時不走,只能全軍覆沒。
  雙方廝殺得昏天暗地,躺在地上不動的渾身是血;半死不活還會動的也渾身是血;還生龍活虎正奮戰殺敵的也渾身是血。不管死的活的都是血人,要分清敵我並不容易。崇侯虎看兒子應彪正砍倒一人,慌忙上前招呼:
  「應彪!那邊有空隙。」他手指只見死人不見活人的方向。「我們且戰且走,殺出活路再說。」
  崇侯虎父子兩人,拚死殺出逃亡路。天色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哪能辨別東南西北,只要能活命便好。

  蘇護恨不得殺盡崇侯虎人馬,掃殺崇侯虎殘兵敗將二十多里,才鳴金收兵。大獲全勝,凱旋回冀州。遺憾的是沒擒獲崇侯虎父子。

  崇侯虎父子好不容易逃脫,帶著殘兵敗將,不知要逃往何方?卻見,黃元濟、孫子羽帶著殘兵,趕來會合。
  「我帶兵以來,從未敗過陣。今天,沒想到被他劫營,折損軍將,此恨不能不報。我思前想後,這西伯侯在家裡安然自在,按兵不動,看我出糗,實在可恨!」
  「我們被殺得七零八落,哪還像個部隊,不如休息一下,派人催西伯侯起兵前來接應,再做斟酌。」崇應彪說。
  「說的有理。趁天亮之前,把人馬收拾整齊再做處理。」
  不料,人不是說休息就可以休息的。
  氣喘如牛正要哈一口息間,突然傳來一陣殺聲。
  「崇侯虎快快下馬,拿命來!」
  崇侯虎父子、眾將官,向前看去。
  只見一員大將,面如滿月,銅盔銅甲,大叫:
  「崇侯虎!我奉父親之命,在這裡等你很久了。還不快放下武器,可以饒你不死。不然,教你屍骨無存!」
  原來是蘇全忠。
  黃元濟縱馬舞刀,直取蘇全忠頭臉,因他身著銅甲,銅刀對銅甲只能相損,不一定能一刀取得對方性命。
  蘇全忠閃開,轉身賣個破綻,三叉戟從腋下朝身後戮出,活像背後長有眼睛,一戟正著黃元濟肩窩,黃元濟翻下戰馬,差一點一命烏呼。
  孫子羽趕上,又被蘇全忠畫開咽喉,死於馬下。這蘇全忠武藝高強,一鎗一人,沒有人能抵擋。
  崇侯虎父子,兩人迎上。
  蘇全忠一戟,把崇侯虎護腿銅甲挑下半邊。崇侯虎大驚失色,往外便逃。崇應彪慌了手腳,不提防蘇全忠當心一戟。中了左臂,幾乎落馬,血淋袍甲。
  崇侯虎這邊眾將官急忙上前將崇應彪護住,救得性命,望前逃去。蘇全忠想追趕,恐怕黑夜不穩當,只好收了人馬回城。
  這時天色逐漸明亮。

  眾將官齊集城內。
  蘇護令長子蘇全忠到殿前問:
  「拿到崇侯虎那老賊沒有?」
  「孩兒奉父親將令,在五崗鎮埋伏。到半夜三更,敗兵才到來。孩兒一戟刺死孫子羽,挑落崇侯虎護甲腿,崇應彪被我戮傷左臂,落馬前被眾將救走。那時,天色太黑,孩兒不敢追趕,只好回來了。」
  「溜了這老賊!明天再說吧。全部去休息、睡覺......」

  崇侯虎父子帶著傷,奔逃了一個晚上,疲憊不堪,又凍又餓。到了一處荒林,樹木大多乾枯,樹梢覆蓋著冰雪。
  這時東方天際已經魚肚白。樹林頂上茂密的枯枝,披雪掛冰,一片銀白晶瑩世界。大隊傷殘官兵躲入樹林,暫時可以隱蔽一下。
  「這裡外人不容易發現,大家略作休息,再做計議。」崇侯虎趕忙集合人馬,一點人數,大叫:「天亡我也!」
  原來五萬人馬,僅剩五千,而且全部帶傷。是名符其實的敗將殘兵。崇侯虎長吁短嘆不止,幾乎落下淚來。
  「主公也不必如此氣短!主公難道沒有聽說過勝敗乃兵家常事。昨天晚上我們沒有提防,中了奸計。不是我們力不如人,實在是因為我們把蘇護看成君子,沒想到他如此卑鄙。現在我們的情況並不是完全絕望。」
  「我們敗得如此悽慘,真是可恨!」
  「我們暫且把軍隊安頓在這裡,然後發一道催軍公文到西岐,援軍一到便可拿下冀州,報仇雪恥,他殺我們五萬我們斬他十萬。看誰厲害?」黃元濟被蘇全忠戮下馬,傷得不輕,把蘇全忠恨得入骨。
  崇侯虎卻是老謀深算,他是在想:『姬昌按兵不動,明明是他想隔岸觀火,要看我出糗。這仗輸贏好像和他無關似的,其實他現在有「違抗聖旨」的罪。我如果去催他,豈不是便宜了他?』
  正在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想不出妥當計策的時候。突然林外傳來連地都會震動,一聽就知道有數千人馬的馬蹄聲,正朝此地奔來。
  崇侯虎嚇得魂不附體,跳起來,顧不得傷痛,掙扎上馬。「這下是真完了。我的人馬幾乎全殘肢敗腿,如何能抵擋?」
  其他傷殘官兵也都倉皇整裝上馬。每個人都嚇得面色如土。侯虎軍死傷慘重,又休息了一陣,鬥志全垮了。大家只能面面相覷。事實上,要逃也來不及了。
  聽那蹄聲轟隆,來的人馬,來勢洶洶。瞬間就來到眼前。
  來軍仗勢忒煞驚人。侯虎軍驚惶失措,秩序大亂。
  來軍帶頭三個黑巨人般的大將,左右兩人各摯兩丈高,串著各式徽章的直式旗幟。中央的大將,除了眉毛是白的、鬍鬚是赤黃的,幾乎全身都是黑的。馬是黑的,臉是黑的,戰袍是黑的,銅甲、銅盔也是近乎黑的,連他雙手抓的銅斧也是烏黑的。
  這種長相,世上也只有一個。
  崇侯虎再驚慌,也認得是誰。立刻轉憂為喜,但是說話語氣還餘悸猶存。「我的老弟啊......你把我嚇死了。怎麼你要來也不派個傳令先通報一聲?」
  「聽說長兄兵敗,急忙趕來相助。也不知道你在哪裡?怎麼通報?能在這裡相遇,老天對我們不薄了。」
  侯虎軍一見這威武的軍隊是主公的兄弟軍,終又癱瘓下來。原來,這隊人馬是崇侯虎親胞弟崇黑虎的曹州軍。
  崇應彪總算識得大體,向崇黑虎行過大禮:「叔父在上,路上辛苦了。」
  「應彪不必多禮。世局多變,與正義無關。黑虎趕來只是要救長兄。至於能不能打下冀州,則天命有數,變化無窮。現在君命在身,不打不可。」崇黑虎伸手為禮。
  於是,大家會兵一處,重整軍容。崇黑虎帶有三千騎兵,隨後又有三萬步兵趕到,和崇侯虎的殘兵合起來也共有四萬多兵馬, 浩浩湯湯又奔向冀州。

  冀州蘇護這邊早有軍訊通報。
  「曹州崇黑虎兵臨城下,正在叫戰。請主公派令。」
  蘇護聽了之後,低頭默默無言。過了半天,才像喃喃自語的說:
  「這崇黑虎武藝高強,精通玄理,我們整個冀州有誰能是他的對手?」
  大家都不明白蘇護說的意思。
  卻見蘇全忠,直起身子上前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崇黑虎武藝再強也是個人,有什麼好怕的?」
  「你年輕不懂事,自以為武功過人。你要知道,崇黑虎是個異人,他能從百萬軍中取得主將首級,如入無人之境。」
  「父親莫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孩兒此去,若不能生擒崇黑虎,便不回來見父親。」
  蘇護急道:「愛兒且住!這不是開玩笑的--。」
  蘇全忠哪裡肯聽,上馬飛出城門,奔到敵陣前,厲聲叫道:「我是冀州侯蘇護之子蘇全忠。叫崇黑虎出來答話﹒」

  崇黑虎和蘇護原是好朋友,他專程趕來,一則為長兄緩衝,二則為蘇護解圍。聽是蘇全忠出來叫戰,以為事情有了轉寰餘地,興緻勃勃縱馬而出。
  他看到蘇全忠英姿風發,羨慕蘇護有個好男兒,便說:「全忠賢姪,你回去請你父親出來,幾句話就可解決的事情,不必大動干戈。」
  蘇全忠年輕氣盛,不諳世間利害,又聽父親說崇黑虎是什麼異人,哪肯就輕易回頭,便大聲挑戰:「崇黑虎!我與你現在已成敵國。父親又和你論什麼交情?快快投降!可以饒你性命。不然,教你後悔不及。」
  崇黑虎雖是長輩,卻是武人,脾氣本來就暴躁。聞言大怒:「小畜生敢如此無禮!」
  崇黑虎雙斧砍來。蘇全忠三叉戟並不招架,身子蹤起閃過雙斧,一個筋斗的空中三叉戟已往崇黑虎頸項招呼。
  只見兩人此起彼落,砍來戮去,身形快速,斧戟虎虎生風卻始終未曾相碰,彼此身體也未傷分毫。真正是行家比武,精彩無比,旁觀的人都不禁叫好。
  「全忠賢姪,你是要得。我欣賞你。我現在認輸。只要你把父親請出來......」
  蘇全忠這一聽崇黑虎讚他,骨頭都酥了,真以為自己了得,叫道:「如果聽信父親說的,以為你是無敵異人便就錯了。我就把你拿下,讓父親知道他沒有白養我這兒子。」
  其實蘇全忠本來就武藝高強,不然怎能把崇侯虎打得潰不成軍。但是,他不曉得崇黑虎武學已出神入化,剛剛見面一戰,崇黑虎只是試試他有多大功夫,況且是好朋友的兒子,自然手下留情。
  崇黑虎聽到他自以為是的話,思索這孩子實在需要一些真正的教訓。劈頭一記大斧劈自蘇全忠頂門雷殛般劈下。動作之快和力道之猛,教蘇全忠登時傻了眼,連閃避、招架都來不及。只驚叫:「我命休矣!」
  不料,腦門沒破,腰際遭一重擊,一個倒栽蔥,滾了兩滾,才側臥在地,直號:「痛煞我也!」腦袋還算清楚,正在奇怪應該是腦破漿流,當場斃命,為何變成腰痛。
  「你是蘇護的寶貝兒子。我如何會要你的命?武學不只是打架,須曉得虛實之妙。你的生死完全操之在我。剛剛砍你的腰,我用的是斧背。否則,你早變成兩截。服了沒有?」
  「......」
  「本來要教你回去請你父親出來談談,就此化解事情。可是你自己反省反省,以為有一些蠻力就了不得。看來,這事要讓你明白須些折騰。賢姪只好委屈一下了。」
  崇黑虎命左右將蘇全忠綑綁,帶入營中。崇侯虎見蘇全忠被黑虎生擒,喜出望外。怒吼:「跪下來﹒」
  蘇全忠天生傲骨,當然不跪,還昂首凜然。
  崇侯虎大罵:「賊子﹒你已被擒!還倔傲不馴?前天晚上在五崗鎮你何等英雄?你再發威啊?......推出去斬首示眾﹒」
  蘇全忠本是血性漢子,聽了也破口大罵:「要殺就殺,不必發什麼威風?我蘇全忠視死如歸。只是想到你們一班奸賊,蠱惑聖上,陷害良民,必將成湯基業斷送。只恨不能飲你的血!啖你的肉!」
  崇侯虎大怒:「黃口小子!已被綁在這裡,還不知死活。推出去斬了!」
  眾人便要將蘇全忠推出去斬首。崇黑虎立刻出聲阻止。
  「長兄暫且息怒。蘇全忠被我擒來,當然要斬。但是他父子都是朝廷要犯,依聖旨都須押解朝歌,以正國法。」
  「我要親自斬了這賊子,方能消我心頭之恨!」
  「長兄聽我說。國有國法,不可以為自己的仇恨私斬欽犯。大王要你來攻冀州,其實目的是要得到蘇護的女兒蘇己。聽說蘇己長得閉月羞花、美豔無倫。倘若大王得到了蘇己,寵愛有加,反而赦蘇護無罪。現在如果我們把蘇全忠殺了,到時候,我們如何賠出一個蘇全忠?我們豈不是從有功變成有罪?況且,西伯侯姬昌的軍隊都還沒有到,我們何苦揹這個黑鍋?」
  「賢弟說的都是道理,卻便宜了這小子。那麼依你說,難道就將他押解朝歌便可以向大王交差?」
  「不!我們暫時把蘇全忠囚禁在後營。等我們破了冀州,捕了蘇護全家,一併解送朝歌,奏請大王裁奪。不論結果怎樣,我們都有功勞。長兄以為小弟的意見如何?」
  其實,他的用意當然是在維護蘇護父子。
  「好像賢弟設想的周到。只是,如此便宜了反賊父子。我的將官兵都白死了。」崇侯虎為人心眼狹窄,卻也無奈。「好吧!無論如何,我們總是抓了他一員大將。擺個慶功宴和賢弟好好喝他幾觥吧!」

  冀州蘇護為蘇全忠去打崇黑虎,正焦急得來回踱方步。卻見情報員急急來報:「長公子出戰不利,被抓了!」
  「不說我也知道。他不聽我的話,自以為本事高強。去招惹崇黑虎?沒有被殺就不錯了,哪有不被逮捕的道理?」蘇護十分懊惱,遣走情報員,嘴裡唸著,也不知是自言自語或是說給誰聽:「我一生自命為豪傑,現在,兒子被抓了,城被圍了。看樣子,冀州不久就是別人的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呢?」蘇夫人聽說兒子被捉也著急了。
  「難道就因為我們生了一個漂亮的女兒?就要遭此橫禍、滿門抄斬?萬一冀州不保,城破了,我妻女被抓往朝歌,遊街示眾,甚至曝屍刑場,給天下諸侯恥笑。不如我們自己了斷,至少維護我有蘇氏一門尊嚴。」蘇護不自覺手撫佩劍,踱步到後廳迴廊。
   蘇夫人緊跟著:「你想幹什麼?」
  「......」蘇護只是撫著劍。
  後廳是平日妻子、女兒說體己話,做女紅的所在。
  從菱形窗櫺望進去,不正是女兒安安靜靜的在刺繡。女兒風姿綽約、粉頸低垂。窗櫺是畫框,女兒不就是畫中美女。連父親都看痴了。難怪男人要為女人拋頭顱、灑熱血。
  「美麗難道是罪惡嗎?生女要生得醜才是有德嗎?」蘇護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問蘇夫人。
  「君侯在說什麼?」
  「唉!沒什麼。」女兒總是親生骨肉,如何殺得下手?蘇護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回正廳,真正是一籌莫展。

  崇黑虎幾次來叫戰,其實是要蘇護出面好商量如何化干戈為玉帛,又能讓兄長崇侯虎下台階。蘇護卻總是緊閉城門,不敢出來應戰。
  崇侯虎哪裡會知道黑虎的苦心:「他既然賴皮不出來應戰,我們何必跟他瞎耗?不如架雲梯進攻,必可破城。」
  崇黑虎只好拖延道:「不必攻得那麼辛苦,蘇護不是省油的燈,要死多少官兵才攻得下城?現在我們只要把他困住,讓糧食補給進不了城,他冀州城不用一個月便不攻自破。長兄可以以逸待勞,逍逍遙遙,等西伯侯的官兵到來就統統解決了。何必浪費一兵一卒之力?」
  崇侯虎知道這弟弟雖然打起仗來厲害無比,唯一的缺點就是宅心仁厚。但是現在弟弟卻是他的強力靠山,也無可奈何了。

  不料, 蘇護硬是不應戰。崇黑虎竟也逍遙自在,兩邊儘只在遙遙相覷,消耗時光之際。突然,不知打從哪裡冒出一群兇悍無比的烏鴉兵。
  所謂『烏鴉兵』大概是後來東洋忍者的老祖宗。為數三、四千人,全部身著黑衣,臉罩銅鑄梟頭面具的殺手部隊。個個身手俐落,縱跳如飛。
  這些烏鴉兵衝進崇營,殺得營寨大亂。
  沒有指名叫戰,也不是暗夜劫營,就像一群發狂的烏鴉撲襲四處鼠竄的麻雀。殺聲、慘號、迸迸咻咻的刀劍破風聲此起彼落,連崇黑虎都不曉得這是什麼名堂?猛皺那對長流大羊毫般的長眉。
  烏鴉兵看來四處亂殺,事實上,亂中有序。
  仔細分辨,這些黑衣兵團兵分三路。一路專心殺敵,兇猛有如惡煞,銳不可當。一路推著乾草覆蓋的車子,數量怕不有千輛之多。顯然是運糧車,他們一邊砍殺,一邊往冀州城的方向推進。又有一路烏鴉兵專為運糧車隊殺開血路。
  這場大戰,早有情報兵傳入城內,蘇護帶著眾將官上城樓觀戰。
  「那些黑衣悍將是哪路人馬?如此神勇......」
  「報告主公!沒有情報。也沒有通報。但是,依末將看來,像是為我方送糧食的運糧車隊。」
  「派個精明的探馬去探虛實。如果是的話......」
  蘇護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城下不遠亂陣之中,一員烏鴉兵的大將吼叫道:「崇黑虎!不要躲著像烏龜。出來見我!」
  這群兇悍的烏鴉兵把人家殺得一塌糊塗,才聽到有人出聲叫陣。
  崇黑虎雖是堂堂大將,武藝絕頂,並不輕易與人動武。但是眼看這群烏鴉兵,悶聲不響,半途殺出來,官兵被殺得淒淒慘慘。便也坐不住,殺將出來。誰與他對上,誰倒楣,他一斧一個,毫不含糊。這時聽到敵方終於有人出聲叫陣,轉頭朝叫陣的人望去。
  只見那人渾身上下連座下駿馬簡直比他崇黑虎還黑,兩手抓降魔杵,臉上的梟形銅面具推在頭頂露出威猛的紫棗臉。
  「你又是誰?只叫人?自己不通姓名就亂殺一通。我就是崇黑虎。我也不管你是誰了。看斧!」崇黑虎說著,轉馬雙斧齊出,右斧左砍攻上盤,左斧右劈取下盤。
  原來那人就在崇黑虎的馬屁股後面叫喊,見兩斧來得凌厲,不可抵擋,連人帶馬,黑影一花,失了蹤影。
  崇黑虎知道遇上對手了,反而不慌不忙,垂下雙斧,乾脆人馬挺立,不動了。
  而那人,連人帶馬,又站立在崇黑虎的馬屁股後面,也是兩杵下垂,只有座下黑馬前蹄仰首連連嘶叫。
  那人這回才說:「我是冀州督糧官鄭倫,從情報得知冀州發生事故,連夜趕來為我冀州解圍。你崇黑虎明知你兄長崇侯虎素行暴虐,卻助他暴行,圍攻冀州,用邪術捉拿蘇全忠。我鄭倫要教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天下不是只有你崇黑虎有異術。」
  這時鄭倫突然兩眼激射異光,大吼:「看我!--我----我------」
  這一吼,有如巨雷爆響,震耳欲聾,人人為之魂破,天地為之變色。

  上空出現一輪遮天蔽日、射出強烈奪目五彩強光的巨大光環。
  太陽為之失色。
  大地為之目盲。
  崇黑虎翻身跌落下馬,不省人事。
  眾人呆若木雞。
  原來慘烈的殺伐頓時停了下來,鴉雀無聲。
  敵我雙方的刀鎗戈矛都掉落地上。
  鄭倫也臉色翻白,驚叫:「有這等妖術﹗」差一點也跌下馬來。
  敘事有先後,但是崇黑虎翻身下馬和鄭倫大驚失色其實是同一瞬間的事。

  原來,天上那巨大無比的奪目光環既不是崇黑虎的妖術,也不是鄭倫的本事。所有的人從未見過天上出現過如此巨大妖光異象,都以為鄭倫的法術果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把他驚為天人。
  而崇黑虎和鄭倫同樣受到驚嚇,卻有不同的結果,原因是鄭倫先聲奪人,他想要以超高聲波擾亂並控制崇黑虎的心智,其原理和『獅子吼』相彷彿。可是沒想到會吼出天上光彩耀眼的巨大光環,他以為是崇黑虎與他鬥爭的法術,雖然驚駭莫名,卻還不想認輸。崇黑虎就不一樣了,他因為輕敵,一時間無法接受遠超出聽覺和視覺經驗所能接受的震驚,便魂魄出竅,人事不省了。
  所以,當鄭倫發現崇黑虎跌下馬,也是莫名其妙。
  然後。
  說『然後』並不十分恰當,因為也幾乎是同時,上千輛本來在向冀州城衝刺、推進的運糧車,宛如被大龍捲風捲離地面朝天空飛去,飛向巨大的光環。
  這景象其實應該反過來敘述,是這些糧車被天上的怪光環瞬間吸進它的肚子。鄭倫連人帶馬也被這股怪異的超強吸力吸離地面。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太離奇。
  鄭倫沒有時間思考再下一個瞬間自己將如何﹖是生是死﹖但是他沒有忘記即使丟掉性命也必須完成的任務。他無法停止自己往光環飛升,只好彎身向地面大叫:「不要管我!快將崇黑虎綁起來,交給主公處置--」
  然後,他和所有運糧車全部被光環吞沒。
  然後,光環快速旋轉,越轉越快,本來五彩璀璨的強光立即混成刺眼的白光,光環變成了巨大太陽。
  然後,疾速向西北方高空移位,升空,縮小。
  然後消失。

  天空又恢復灰朦朦的樣子。異象已經沒有了。
  圍城的崇營官兵和冀州蘇護的眾將官全都還嘴巴張得大大的,人人呆若木雞。
  剩下的眾烏鴉兵也都在驚愕當中,待聽到鄭倫臨去的命令才醒覺。不趁此時更待何時?便把崇黑虎團團綑綁,押進城裡。
  「報告主公!」烏鴉兵將崇黑虎帶到蘇護面前。
  蘇護沒有回答,還在神情呆滯,望著天空。
  「報告主公!」
  「欸!天出異象,國必有變。我們會怎樣呢?」蘇護若有所思,總算是有感覺了。
  「報告主公。我們把崇黑虎抓來了,請主公處置!」
  「什麼﹗崇黑虎?」蘇護這才驚醒,看見崇黑虎被團團綑綁跪在台階下,大吃一驚,急忙趕下台階。
  「你們這是幹什麼?放開他﹒」
  蘇護忽忙親自幫崇黑虎解開綑綁,撲地跪下。
  「誰將賢弟綑綁?陷我不義,請賢弟原諒蘇護。」
  崇黑虎立刻扶起蘇護,說:
  「小弟和吾兄結拜金蘭,小弟怎敢忘義。現在被吾兄部下捕逮,已經很羞愧。吾兄如此厚禮對待,小弟愧不敢當。」
  兩人競相禮讓,相互扶持,邊談邊走向蘇府。
  「鄭將軍道術驚人。小弟敗得心服口服。」崇黑虎猶有驚色。
  「鄭將軍?賢弟說的是哪位鄭將軍?」
  「吾兄還如此謙虛?或是見外?他武學、道術都教我折服。他說,他是冀州督糧官鄭倫......」
  「哦?鄭倫。他打敗賢弟?怎麼可能呢?」
  「吾兄是說那天上遮天蔽日的光輪不是他的道術﹗不然那是什麼東西﹖」
  「前所未見。蘇護還想問你哩。」蘇護仍一臉愕然。
  「吾兄真的不知道那光輪?」
  兩人談了一路話,話題都繞在那奇異的光環上,當然都沒有結論。但至少歸納出兩個疑點:鄭倫和那些上千輛的運糧車為什麼會飛?為什麼飛進光環然後就不見了?
  到了蘇府,蘇護設宴款待崇黑虎,才把談話導入正題。
  「大王被費仲、尤渾這些奸佞小人蠱惑,要選小女進宮......」
  「這些事情小弟全都知道。小弟這次來,一來是為長兄戰事失利,二來是想為吾兄解圍。沒想到令郎蘇全忠雖然武藝高強,卻年輕氣盛,不肯讓小弟和吾兄見面,因此被小弟制服,安置在後營。這一切實在都是為了吾兄。」
  「感謝賢弟如此費心,不知要如何報答賢弟?」
  「吾兄這樣說就太折煞小弟了。現在最重要的是設法解決吾兄的困境。」

  崇侯虎當然也正在為天出異象驚疑那巨大光環究竟是怎麼回事?究竟那是什麼東西?是天出第二個大太陽?還是神仙大顯神威?或是天降祥光?或者是天出妖物?國家將有大難?大家議論紛紛,竟把崇黑虎被烏鴉兵抓去冀州的事暫時擺在一邊。
  這時轅門官來報:
  「報告主公!西伯侯派使者要見主公。」
  崇侯虎聽了心裡頭冒火,想這姬昌不帶兵來卻派個使者來幹什麼?
  「傳他進來!」
  只見一位書生,走進營帳,向崇侯虎拱手行禮。
  「卑職西鎮諸侯國大夫散宜生拜見君侯。」
  「姬伯按兵不動,違避朝廷旨意,甚失人臣之禮。他派大夫一個人前來,難道要光憑嘴巴解決事情麼?」
  散宜生從容不迫的答道:
  「我主公說,干戈是凶器。治理國家應行仁政,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動武。現在為了一件小事,大動干戈,勞民傷財。百姓為了戰爭輕則增填稅賦重則生靈塗炭,將士為了打仗輕則懼苦傷亡重則屍骨遍野。因此我主公先派遣卑職傳送一帛書信,說服蘇護將女兒進獻王宮。如果能夠停戰,各自退兵,大家仍是殷商王朝的兄弟之邦。假若蘇護不聽勸說,那時再催大軍消滅蘇護,蘇護便無話可說了。」
  崇侯虎哈哈大笑說:
  「姬伯侯知道違避聖旨之罪,用這一招來敷衍了事,豈不怕人笑話?他要我先來。我打了幾場惡戰,死傷了多少官兵。蘇護那老賊會看了你一帛書信就投降把女兒獻出來?那就希奇了。我就看你怎麼去冀州見蘇護?如果他不答應,你告訴他,我仍戰他個片甲不留。你去吧!」

  散宜生出了崇營,上馬直奔到冀州城下,向城上叫道:「城上的人!向你們主公報告,說西伯侯有信派下官面交蘇伯侯。」
  城上士兵立即傳遞報告蘇府:「報告主公!西伯侯差官在城下,說有信要面交主公。」
  蘇護和崇黑虎還在喝酒暢談天下事,一聽說西伯侯有信,非常興奮。「西伯侯姬昌是西岐賢人,趕快下令開城,請大使來相見!」
  一會兒,散宜生就被領到蘇護和崇黑虎喝酒的大廳。
  「卑職西岐大夫散宜生參見君侯。」散宜生對蘇護行最敬禮。
  蘇護急著勸禮:「大夫駕臨敝郡,可是有什麼教諭?」
  「月前,君侯在朝歌怒題反詩,得罪大王,我主公西伯侯奉旨興師問罪。但我主公一向知道君侯忠義為國不讓他人,所以一直按兵不動,不敢對君侯有所侵犯。卑職奉我主公之命帶來書信,上達君侯。請君侯過目。」
  散宜生邊說邊從錦囊裡取出西伯侯的信,敬交蘇護。蘇護急忙拆開西伯侯寫在帛上的信。
  殷商象形語文,簡短難認。信的內容,大意如下:
  「西伯侯姬昌百拜冀州君侯蘇公麾下:
  有道是: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子要選美婦,不論公、侯、伯、子、卿、大夫、百姓都不可隱瞞。今天,你有女兒美麗嫻淑,天子要選她入宮,是值得慶賀的好事。你竟然和天子公然對抗,這是你忤逆天子。而後,你又題反詩掛於玄門,你想叛亂嗎?你所犯的是不赦之罪!你為了愛護一個女兒,拘泥小節,罔顧君臣大義。今,姬昌知道你一向忠義為國,假若眼看你因為愛女而步上抄家滅族的厄運卻坐視不顧則我不義。你一定能懂我說的道理,事情有所轉寰,則可以轉禍為福。
  你如果把女兒進獻宮廷,有三點好處:
  一,女兒若受天子寵愛,做父親的你貴為國戚,食祿千鍾。
  二,你愛女若成后婦,則冀州永遠是你的,有蘇氏一族永受庇佑,不再受驚擾。
  三,百姓不必受屠害之苦,三軍不再受殺戮殘害。
  這三點都是身為君侯的人應該為你自己和百姓爭取、維護的基本權益。反之,蘇公若執迷不悟,便有三害立刻上門。
  第一害,冀州失守,宗社沒有了。
  第二害,有蘇氏滿門骨肉抄斬,子嗣滅絕。
  第三害,軍人、百姓遭受殺戮、國破家亡。
  人生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大丈夫應該知道小不忍則亂大謀,犧牲小節保全大義。哪裡可以像一般無知的人,自取滅亡呢?
  姬昌和蘇公既然同殿為大商王朝之臣,不論要顧全的是你我私人或大局,我都必須冒昧實話直說,如有冒犯之處,萬請寬諒。
  倘若蘇公能仔細權術利害輕重、大小得失,小我個人、大我國家都能保全。那就太好了!
       草草奉聞,立候裁決
   謹啟                                                         西域姬昌敬上」

  蘇護看完了信,儘是嘟嘴瞪眼,半天不言不語。
  散宜生才待要問。
  蘇護忽然仰頭哈哈大笑:
  「哈--我蘇護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賢弟!你來看姬伯的信。」
  他將信給崇黑虎看,『啪!』的一聲,掌拍桌面,盅盤都跳起來.。
  「姬伯豈只是賢人,簡直是世上最有智慧的人。我之所以不把女兒進獻給大王,是怕我女兒麗質天生,導致大王荒淫酒色,敗壞國政,把成湯王朝毀於一旦。看了姬伯的信,我才明白自己是庸人自擾。我明日就把女兒獻上京城。天下若真毀了,自有姬伯頂著。」
  崇黑虎也看完了信,對蘇護會心一笑。
  兩人同時各捧酒觥,仰頭一乾而盡。

  刺骨的寒風,吹得野草亂擅,帳蓬嗶啪亂響。
  紛飛的雪花,如棉絮漫天飛舞。
  天地雖然朦朦朧朧。
  崇黑虎人和馬都是黑的,飛奔在雪白的草原上,雪花四濺,倒是黑白分明。他從冀州城回到崇侯虎的營寨。
  早有轅門官傳話報給崇侯虎。
  崇侯虎迎將出來。「賢弟可無恙否?」
  崇黑虎不答,悶頭走進帳蓬。
  崇侯虎繼續問:「那日天上出現妖光。愚兄一時精神恍惚,清醒過來時,才知道賢弟被擒入冀州。那鄭倫果然妖術驚人。我親眼見他飛上天去。那是什麼妖術?」
  崇黑虎仍然不答話,盤腿落坐在鹿皮墊上。
  崇侯虎討了沒趣,卻不能不繼續說話:
  「自從賢弟被擒之後,我派人日日去打聽賢弟的安危,卻都沒消息。那可惡的姬昌,竟然存心要害我的樣子,到如今不派一兵一卒來,卻差來一個什麼散宜生的大夫,說什麼姬昌要送信給蘇護那老賊,指望老賊看了信就投降獻女。他去了到現在也如石沈大海,什麼回音也沒有。」
  這時,崇黑虎才開口說話,語氣比外面的冰雪還要冷:
  「長兄--你聽我說。我們兩人是親兄弟,打從始祖一脈相傳到現在已經第六世。古話說:『一樹之果,有酸有甜;一母之子,有愚有賢。』」
  「有話你真說無妨。小弟向來魯鈍。」
  「蘇護因女兒的事情反叛朝廷,自有不為外人所知的隱情。大王同時令長兄和西伯侯兩路諸侯一起興師問罪。你不把事情弄明白,就糊裡糊塗起兵征伐,弄得差一點全軍覆沒。你在朝廷也是一鎮大諸侯,不替朝廷做些有用的事,卻專門撥弄是非,引誘大王接近奸佞小人,所以天下人人厭惡你,怨恨你,說你素行暴虐。」
  「......」做哥哥的崇侯虎被弟弟訓得啞口無言。
  「你發動五萬官兵攻打冀州,比不上人家西伯侯姬昌一帛書信。蘇護已經同意進獻女兒,向大王謝罪。你折損大半官兵,使我們崇家祖宗蒙羞。我為你感到慚愧!」
  崇黑虎站起身子,甩一下戰袍。「長兄!我要走了!從今以後,不想再看到你。我去把蘇全忠放了。告辭了!」
  崇侯虎什麼話也答不上。
  崇黑虎也不理他的反應,走到後營,下令左右放了蘇全忠。然後 領了他被鄭倫的烏鴉兵折損所剩餘的人馬,自己回曹州去了。
  崇侯虎也只好無精打采的收拾殘兵回老家。

  雪已停歇。
  寒風仍然呼呼嘯著,像大地在為陣亡將士亡魂哭號。

  蘇全忠安然回家團聚。女兒蘇己將要進獻宮廷,冀州蘇護一家人,悲喜交加。兒子安全回來的喜悅並無法充淡女兒未來吉凶叵測的焦心和憂傷。
  蘇夫人眼淚奪眶而出,泣不成聲:
  「我們女兒平素嬌生慣養,細嫩柔弱,如何曉得服侍大王?假若反而惹惱大王,又如何是好?」
  蘇護雖然已經看開了,說道:「這也無可奈何,只有聽天由命了。」但是見妻子如此傷心,不由又悲從中來,夫婦兩個感傷了一整夜。

  第二天。
  蘇君侯有女出閣入王廷,冀州上至大夫、下至庶民全來祝賀,看熱鬧。全然不知君侯之家正是最悽悲時候。
  花嫁行列,有三千人馬、五百家將,一輛四馬氈車。
  蘇己拜別父母、兄長,哭成淚人兒。
  「爹......娘......」︵殷商時代,父親就叫『父』,母親就叫『母』,充其量就叫阿父阿母,為了讀者閱讀的習慣,講古代的父母一律以爹娘統一稱呼︶蘇己泣不成聲,本來想說一些教父母寬心的話,可是傳言想像暴虐無道的紂王強行逼她入宮,與搶奪無異,以後的日子不難想像。安慰父母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母女此生只怕不能再相見,怎能割捨?卻又那能不割捨?左右侍兒勸慰了半天,夫人才放開女兒哭進府中,女兒也含淚上車。
  蘇全忠送了五里路。『我這兄長不能保護妹妹,再送下去徙增傷悲......』
  「爹!我回去了......」他覺得這世界沒有公理,實在想教父親乾脆造反,但是知道父親的脾氣,嘴硬心軟,終是一個忠臣料子。若是說了真心話,只會惹來一頓訓誡。於是毅然回頭,離開行列回府。
  蘇護走在隊伍後頭,控制全局,保護女兒安全,心裡千頭萬緒......。

  一路上饑餐渴飲,晝行夜宿。
  這時節,春雪初溶,新芽乍出,一片清新風景。隊伍行過初綠古道,落梅園林,天地好似也在百感交加。
  蘇己在車內,並沒有心情欣賞風景。走過什麼地方,她都不知道。

  一天黃昏。
  夜幕低垂,蘇己花嫁隊伍來到達恩州驛站。
  管理驛站的驛丞看到來了大隊人馬,旗幟寫有『冀州』和『蘇』等字樣,知道是冀州侯蘇護,趕緊迎接出來。
  「驛丞!快收拾廳堂,貴人要休息過夜。」蘇護心情不好,口氣欠佳。
  驛丞忙說:
  「啟稟老爺!
  這驛站三年前鬧過妖怪,好久沒住過人了。經過這裡的老爺,都不住這裡面。能不能請貴人就在行營裡過夜,比較安全。」
  蘇護素來不信妖怪,正是平日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半年前朝歌上空天狗噬日,鬧得京畿雞飛狗跳人心惶惶,怪的是冀州並未看到噬日異象,與他的天文知識不附,近來朝廷也未生重大災難。那天,鄭倫和崇黑虎大戰,親眼目睹天出異象,鄭倫謎樣的飛上天就不見消息,用常理和經驗都無法理解那是怎麼回事?但是他仍不認為那是妖怪。因為,通常所謂的妖怪,不是青面獠牙、猙獰恐怖,便是會變化、隱形、作祟致人災病。即便不是百分之百的不信,他極端非常懷疑妖怪存在的可能性。便斥責道:
  「天子貴人,哪怕什麼妖魔鬼怪?既然有驛館,哪裡有在行營過夜的道理?快去打掃廳堂,收拾房間,以便貴人安歇。否則,貴人經過你的驛館,住在外頭。出了什麼差錯,你又能擔當麼?」
  驛丞只好聽令帶領眾人將驛館裡裡外外收拾整潔,讓蘇護女兒、家人、侍兒住進來。三千人馬在館外紮營,五百眾家將駐於庭中。

  不料,一過午夜,天上雷電交加。連續三次閃電,一閃即滅的電光耀眼如白晝,照得人人臉色蒼白。
  不知是誰人叫道:「有妖怪!」
  眾人倉皇,亂成一團。
  亂了好一陣子。蘇護才走出廳堂命令大家安靜下來。
  「哪裡有什麼妖怪?該站哨的去站哨,安歇的趕快安歇!」
  一個有驚無險的夜晚總算安然度過。

  第二天早上。
  蘇護命所有原來小姐的侍兒和十名家將、兩百人馬先行回冀州。
  蘇己和昨日不同的是已經像新娘子一樣罩了蓋頭巾,由兩位新面孔的侍兒輕輕扶著,上了氈車。這兩個新侍兒比原來那些服侍小姐的侍兒標緻太多了,簡直漂亮到令眾家將都為之目眩的地步。
  大家以為她們是王宮派來服侍新貴人的女侍。有一個家將脫口而出:「這兩個侍兒艷色恐怕不輸我們家小姐。大王為何捨近求遠?放著現成的絕世美女不要。還要大興干戈,死了多少將士性命?真是奇怪。」
  大概大家都同意他的想法,也就沒人接腔。
  蘇護下令起程。大隊人馬向朝歌進發。走了好幾天。渡過黃河。終於到達黃河南岸的朝歌。

  蘇護先派人進城去見武成王黃飛虎,黃飛虎看了蘇護的進女贖罪奏冊,趕忙派龍環出城安排,將蘇護人馬紮在城外,蘇護和女兒及兩個侍兒進城,住在金亭驛站的驛館。
  這回,蘇護進城又沒有事先給費仲和尤渾送禮。費仲與尤渾都很不高興,私下計較:『他這老賊!不甘情願的來獻女贖罪,大王喜怒無常,凡事都是我們在左右打理。生死存亡全操縱在我們手裡,竟敢全然不理會我們,就等著瞧吧!』

  紂王在龍德殿正在唏哩嘩啦丟擲一堆奏冊,嘴裡咒罵著:「都是些什麼奏章?煩死人了!」
  隨侍官來報:
  「啟稟陛下!大夫費仲求見。」
  紂王道:「宣。」
  費仲進到龍德殿,俯伏在紂王面前。「蘇護來了,要將美女蘇己獻給陛下。已經在城內等候聖旨定奪。」
  紂王聽了,大眼珠轉了好幾轉,問道:
  「你說蘇護的女兒比女媧娘娘還要迷人,是真的嗎?」
  「微臣不敢說謊。臣經過多方調查,是聽說蘇護的女兒是天下第一美女。至於,有沒有比女媧娘娘更漂亮、更迷人?臣也不敢確定。因為臣見識過女媧娘娘的艷麗,但沒見過蘇護的女兒......。」
  「你說的盡是廢話﹒」
  「臣,罪該萬死!陛下曾經下令尤渾,看不該看的要挖眼珠。臣不敢違逆聖旨。所以......。」
  「所以你們隨隨便便用蘇護之女來搪塞朕?」
  「不不不......臣,臣啟陛下。臣等為報效陛下,尋遍天涯海角,雖不見女媧娘娘蹤跡,臣派去查訪的人認為蘇己是天下第一美女,他們也沒有見過女媧娘娘。所以,不親眼見識實在無法比較......。」
  「混帳東西!事情沒調查清楚,亂進讒言,害朕成了好色昏君!搞得天下大亂......」紂王怒不可遏。「來人啊!」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陛下不妨召見蘇護父女。如果蘇己真的美豔得讓陛下滿意,陛下當然把她納了。如果陛下不滿意,就把蘇護處罪斬首。我們繼續去找尋女媧娘娘。」
  「還說把蘇護斬首?該碎屍萬段的是你﹒」
  「陛下說的是,臣該碎屍萬段......但......是......蘇護都已把女兒獻來了......不看看再說......再將臣處死也不遲......」
  「現在朕已經知道你是只知道諂媚的小人。無論蘇護的女兒長得如何千嬌百媚,朕都要斃了你。立刻傳旨宣蘇護父女覲見!」

  蘇護俯伏覲見紂王。
  「犯臣蘇護覲見陛下。請陛下賜死。」
  紂王大怒:
  「冀州蘇護!
  你先是抗命,死罪一條。又題『永不朝商』反詩於玄門,也是斬首之罪。崇侯虎奉朕意旨興師伐罪,又抗拒天兵,殺害眾多將士。你有幾個腦袋可謝罪於天朝?」
  「微臣本來只有忠心為國。只因小女年紀幼小,恐怕不諳宮廷禮數,不敢獻於陛下。經過西伯侯姬昌對臣曉以大義,臣終於明白君臣大義大於父女親情。今日犯臣蘇護專程向陛下進獻小女蘇己,請陛下開恩接納。」
  紂王轉問左右:「你們認為如何處置才合朝綱?」
  費仲處心居慮想整垮蘇護,也急著想看看蘇己究竟艷色如何,但是剛才觸怒了大王險些小命不保,便以腳暗踢尤渾使了個眼色。尤渾便會意奏道:
  「啟奏陛下。
  臣以為蘇護戴罪獻女,已有悔過和效忠陛下的誠意。他既然已經將女兒帶來,陛下不妨宣她進來。如果她容貌出眾,氣度嫻淑,能為女妲表率。陛下便可納她為女妲,赦蘇護無罪。倘若她容貌不堪,則顯示蘇護是企圖隨意搪塞只求逃避死罪。陛下可將蘇護連同其女斬首示眾,讓天下諸侯百姓知道所謂『君無戲言』,庶幾陛下弗失信於民。」
  「准大夫所奏」紂王何嘗不急著想看蘇己美到什麼地步,立刻命隨侍官:
  「宣蘇己晉見。」

  蘇己和左右侍兒走進龍德殿殿門。
  紂王、費仲、尤渾和群臣同時驚叫:
  「女媧娘娘﹗」

  因為這蘇己和兩位侍兒,除了穿著奇裝異服之外,和半年多前出現在女媧宮神龕裡的女媧娘娘以及兩位開啟簾幔的美女長得一模一樣。
  大殿上頓時鴉雀無聲。
  包括紂王在內,大家都眼睛瞪的大大的,嘴巴張得開開的,像一群白痴。
  這是怎麼回事?
  尋找了大半年沓無消息,大家認為是女妖怪的女媧娘娘竟然就在眼前。
  當時在女媧宮,紂王接觸她的時間最長,絕對不會認錯。她那舉世無雙而且具有神聖和神祕的美麗,即使百年千年他也忘不了。而且,不止是容貌。費仲和尤渾派人尋遍天涯海角的細帶高跟怪鞋|高跟涼鞋,現在正穿在她們腳上,只是三個美女所穿的高跟怪鞋鞋面細帶的樣式寬窄不盡相同而已。
  尤其曾經痛揍費仲的那美女的那雙鞋,活生生就穿在所謂蘇己右邊那侍兒的腳上,而她那迷人的臉蛋正是她|尤渾說她是女妖精。
  唯一不同的是,此刻她們都穿了衣服。但,與其說她們穿衣服,不如說她們罩了一塊白綢,看它柔軟、飄逸、貼身得讓人輕易可以感覺她們身體的玲瓏曲線,那是沒有經過裁縫,連腰帶都沒有的絲綢。
  在女媧宮的時候,她們衣不蔽體當然美;現在,她們身上絲綢飄飄,還是美。兩種美無法比較,都蕩人神魂。
  三個美女都長髮披肩。
  中間蘇己,或者真的是『女媧娘娘』,除了披肩的長髮之外,清純的眼睛上面是齊眉的劉海,頭上一圈纓絡式的玉飾,眉心上垂著一姆指大的紅寶石。流露出一種未經世故、天真無邪甚至聖潔的美。即便不是女媧娘娘也是仙女。
  兩邊的美女,則長髮中分,多一分艷麗少一分純真。

  蘇己領前帶著兩個侍兒緩緩移步,已到紂王面前不到十步的距離。
  對紂王和群臣而言,真是一步一驚魂,她們移一步,大家心就跳一下。
  乍聽。
  其實只是蘇己輕聲細語的說:
  「犯臣女蘇己叩見陛下。」
  紂王和群臣俱為之一震。還是沒回過神來。
  「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蘇己和兩位美豔侍兒緩緩下跪。
  「娘娘!女媧娘娘......」紂王這才會說話,幾乎也要向蘇己翻身跪下,又覺得尷尬,又想去扶起她,又不敢亂動,不知如何是好?
  蘇己三人已俯伏跪下。
  紂王才稍微鎮定,環顧左右,問道:「她不是女媧娘娘嗎?」
  費仲和尤渾也心神稍定。回奏道:「是女媧娘娘。恭賀陛下!」
  紂王聞言,撲地跪下。「請......娘娘............」紂王一生聰明自負,何曾說話結結巴巴的。
  「蘇己是犯臣之女。特來贖父親之罪。請陛下接納蘇己。赦免我父親的罪過。」
  「妳不是女媧娘娘﹖」紂王心裡有萬千個問號。
  「犯女不知女媧娘娘。但知,若陛下不接納犯女,則有蘇氏將滅族無後。」
  也許真是巧合吧?當日女媧宮的女媧娘娘,何等豪放?「妳是犯臣的女兒蘇己?妳願意跟我......」
  「願意。是陛下賜犯女恩寵。」
  「好!哈哈!好!哈哈哈--美人平身!朕賜妳為妲。以後妳就叫妲己。」
  紂王下令左右宮婦領妲己到壽仙宮。
  蘇護獲赦滿門無罪,加封新職,每月加俸兩萬石。              

  紂王和蘇己親近都在壽仙宮。
  每天設宴款待美人。妲己雖然從不主動投懷送抱,每每總要害臊推托。和當時女媧宮的女媧娘娘的作風大不相同,然而如此不易親近的美人千載難逢,紂王越發神魂顛倒。
  從此之後,白天歡宴,夜夜春宵。
  紂王已經忘了有殷商王朝。群臣和天下八百諸侯的奏冊堆積如山,紂王都假裝沒看到。
  費仲和尤渾羨慕得天天流口水,猛打那兩個妖豔侍兒的腦筋。
  至於妲己和女媧娘娘為什麼長得一模一樣?或者女媧娘娘怎麼會變成蘇護的女兒?抑或蘇護的女兒怎麼可能是女媧娘娘呢?
  費仲和尤渾始終咬定妲己和女媧娘娘絕對是同一個人。
  這匪夷所思的謎,大家滿頭霧水,打破頭也想不通。只有紂王一個人根本不想這個問題,他只日日夜夜專心而深入地體會、享受這天下第一絕色美人。
  朝廷上下都為這美得不可思議的妲己議論紛紛,為大王大數月來沈迷美色不理朝政憂心忡忡。甚至謠言滿天飛,說妲己是千年狐狸精,專為毀壞成湯基業而來。
  
  且說一艘橫過殷商王朝都城朝歌上空造成『天狗噬日』的巨大圓球型太空船,正是七十萬年前史前大戰的浩劫餘生|祝融二代母艦。
  那次大戰,祝融族所有的火山基地遭受甸龍的翼龍艦隊瘋狂轟炸造成全球火山同時爆發,原由吳黎主控的祝融火艦艦隊也被殲滅。那時吳黎的弟弟吳回正帶領祝融二代母艦遠征西牛賀洲歸來途中見山在爆發、海在翻騰、地在迸裂便知長久以來大家所擔憂的科技終將毀滅地球的末日提早降臨了。不知所措之際又發現滿天的『萬古磐魔』在吞噬天上的各種飛行物,幸好接到女媧的指示,關閉艦隊所有傳攝系統,發動每秒五十萬里的超光速︵光速約每秒二十九萬九千餘公里約等於四十九萬七千多里。一秒之間可繞地球七圈半。不是超高科技,沒有生物能在這種運動速度下不灰飛煙滅。︶逃到月球的背面一邊喘氣一邊取代吳黎收編祝融的殘餘艦隊組成雲神艦隊。
  『萬古磐魔』被女媧收拾乾淨時,人間已經過了四萬年。
  祝融二代母艦曾經回到過面目全非的東勝神洲。別說是火山基地,人類鳥獸甚至連最低等的植物都不見跡象。除了海洋和天上雲層之外簡直和月球沒什麼區別了。
  吳回黯然神傷的飛回茫茫無涯的太空中,一面力圖前途叵測的生存奮鬥,一面和其他也許逃過劫難的太空遊魂設法連繫,然後他還想把甸龍碎屍萬段,雖然也許甸龍泰半也給萬古磐魔吞噬了。
  這兩年來,他倉皇失措的在太空中橫衝。雖然他也懂得運用超光速回到史前大戰之前的世界去取得能源和補給物資,但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種聽起來好像神乎其神的方便法門其實和挖東牆補西牆幾乎沒有兩樣。
  短短兩年之間,他這艦體規模比共工氏城市飛船型的母艦還巨大的祝融二代母艦已經殘破不堪,許多系統設備無法修復。                                
  它像一顆太空中另外一顆小火星劃過殷商王朝紂王七年三月戊子日正午的上空。

  已經一千多歲的吳回這些日來蒼老了許多,滿頭的白髮、下垂的長眉和及腰的灰白虯髯,呼吸有些急促地斜躺在帝艙的寶座上。舉至齊眉的手中有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球,他目光炯炯有神地凝視著它。它直徑約三指,透明的正中央有一隻小蟑螂。
  「報告大帝!又有不明艦隊蹤跡。」
  帝艙前方大廳一面密密麻麻的螢幕,右邊出現一個頭罩戰盔只露出兩隻眼睛的人;中央是九十九個小螢幕合成的大螢幕,顯現的是一片有英仙座星雲以及無數星星密佈的墨底星空。偏右下角有一塊豆腐干大小的紫色區瞬間放大成九個螢幕。一個螢幕呈現整個不明艦隊的進行關係位置圖,其他螢幕是各艦的掃瞄圖、立體圖、局部圖以及四度空間剖面圖。
  「試著連絡看看。發射星際友誼訊號!」吳回並沒有看向螢幕,只繼續端詳水晶球中的小蟑螂。「距離我們多遠?」
  「八兆零六千七百五十九萬里。時空坐標......」
  「這麼遠!誰有能力跑那麼遠?」吳回終於放下手中的水晶球。「遠水救不了近火......說不定也是外太空文明?看著它們。如果它們挨近來再作計較。雲神艦隊回來沒有?」
  「報告大帝!雲神艦隊還沒回來。倒是雲中子傳回了消息。」
  「雲神艦隊還沒回來......我們的水還夠用多久?」吳回往嘴巴送進了什麼,仰頭作囫圇吞狀。好像是在嗑藥。不用水服用是因為水在太空中比黃金或任何東西都貴重。「我們怎麼如此狼狽呢?」
  「報告大帝!雲神艦隊應該快回來了。因為東勝神洲大黃河水混雜大量泥沙水質不良,他們在巴顏喀喇山發了一個大水源。它原來終年積雪,每到春季雪溶便亂流成災,雲神艦隊在群山中鑽了一個河道讓天水不再泛濫順流入海。地球人類可以得水利,我們也方便隨時取水......。大帝儘管放心,這次取的水夠我們半年用不完。」報告的人說得輕鬆。雲神艦隊所鑽穿的群山就是後世的長江三峽。
  「風中子!大戰後女媧曾約束所有逃過劫難的太空船除了救助地球人類的天災人禍之外不可以在地球上重建科技文明,我們一直把她的話當真,結果弄得我們艦隊日漸凋敝,我們找了半個銀河系就沒有一個比地球更適合人類生存的星球。看來,開發地球基地的事不能再猶豫了。風中子!女媧自己挑了好所在卻要我們流離失所,你說她們情況並不是很好......?」原來螢幕中頭罩戰盔的人就叫風中子,是祝融艦隊僅存的
雲神艦隊之外四艘小艦的風、火、山、林的風艦艦長。
  「報告大帝。所謂好不好,大帝是最理解的了。地球的好處是物資豐饒、生機蓬勃,壞處是生命個體的新陳代謝迅速,很快的絢爛,很快的凋零。這本來就是難以抉擇的矛盾。大戰之後到如今地球已幾十萬年,如果我們仍然住在地球上,早已不知改換了多少朝代?大帝是萬歲之軀,說不定還活著,屬下乃凡體,不說死幾萬次,魂魄渙散萬古不知所終。紅塵多嬌誰不想,人間無常徒奈何!不然,區區女媧傳諭怎能阻擋諸多太空文明下凡重建基業?......」
  「的確是矛盾。那麼重建地球基地......你說人間幾十萬年了。仔細報告我們的時空坐標......」
  「報告大帝!
  現在時空坐標為艦曆一千零四年五月十八日。地球東勝神洲洲曆六十九萬六千八百三十四年三月十三日......。」
  「大戰後多久了?」
  「對我們來說是兩年三個多月。不過,地球人間已近七十萬年。」
  「唉!你看我手中這蟑螂有兩億年了......」
  「報告大帝!如果要像那蟑螂也不是難事。」
  「我知道你要說的。『有』等於『沒有』,對不對?好吧,我先看看雲中子最新的報告。」
  「屬下覺得他的報告必須十分注意。我們在萬古太空中飄泊,百般猶豫,卻似乎已有高科技文明介入了地球的殷商王朝。」
  這時,左上角出現了一個長眉白鬚、頭戴雲冠、身著類似近代古人灰色道袍,右手拿的分明就是拂塵。他說:
  「報告大帝!這地球東勝神洲的殷商王朝文明初萌、習性野蠻......」
  隨著雲中子的說明,九十九個螢幕組成的大螢幕出現一個白色雲層和湛藍交旋而成的大地球。地球迅速充塞了畫面,白雲向四周擴張,有蔥蘢和乾黃的大地和千迴百轉的大黃河。
  「東勝神洲東北、西南都有許多資源。屬下雲中子已在終南山設置資源開發中心。也測得殷商王朝都城朝歌王宮斷斷續續發出高度科技文明才可能產生的電磁波和頻率......。」
  「......」吳回凝視螢幕不再言語,似乎在思索。
  螢幕出現零星散佈的部落茅草屋群。鏡頭逐漸集中在一群規模宏偉的『宮殿』。透過屋宇,可見到一群袒裎男女嬉戲景象。
  「這是殷商王朝的都城朝歌王宮的壽仙宮。中間左擁右抱、滿臉鬍腮的壯碩男子便是臣曾經報告甚詳的紂王。那高度科技文明的電磁波和頻率發自紂王左右的女人之中。雲中子下去查個明白再大帝報告詳情......」
  「報告大帝!雲神艦隊回來了......」風中子的聲音插進來。
  大螢幕又換了一個大景象。
  覆蓋著東勝神洲上空的濃厚旋渦狀雲層,一陣翻攪,雷電大作之中,冒出一個狀似幾千萬年前早已絕跡於地球的恐龍之龍|暴龍的頭。不,不是暴龍,因為它頭上還有兩支像狼牙棒的大角。不過,如此形容也不對。因為它雖然狀似暴龍,有暴突而金光四射的一雙巨眼和無數尖銳利牙的大嘴,按比例看,它這頭有百間屋子大,文字無法描述這崢嶸的頭,它的身子覆披著無數巨大鱗片般結構和兩排利劍般的大鋸齒背脊穿雲而出,宛如巨無霸飛蛇帶著電光火舌,在空中飛竄。
  看螢幕,它正向祝融二代母艦飛奔而來。

  這只是雲神艦隊從地球取水回來,暫時解決祝融二代母艦缺水之苦。但是,從地面上的人看來就非同小可了。
  因為雲神艦隊乃是一條屬於祝融二代母艦的連結太空船艦隊,像一列會飛的巨無霸列車,雲艦領頭六十四艘小艦頭尾結合而成。不知誰說的?像一條龍。
  按恐龍考古的推研,恐龍在地球上滅絕的時代,人類還沒有出現,所以古代人類不可能擁有恐龍族的概念。中國傳說中的龍和幾千萬年前的恐龍應該只是文字上的套用而已。可是,奇怪得很,不論東西方,對於龍在文字或形象上的描述和近世才證實的恐龍竟有在其他任何動物不輕易找到的神似。中國十二生肖中的龍是不是恐龍,姑且不說自稱『龍的傳人』的人不會承認,這問題也不是本文所要追究的。說它牽強附會或巧合都無不可。
  對於祝融二代母艦而言,雲神艦隊開發巴顏喀喇山,鑿穿長江三峽只是半年前的事。但是對東勝神洲的人類來說卻是遙遠的二十萬年前屬於神話時代的事件。
  而,這雲神艦隊汲足地水翻雲覆雨騰空而去的時候,人間正當殷商王朝末年,它臨去的身影被四大諸侯國西岐西伯侯姬昌的兒子姬發瞧見了。
  當時,姬發帶著二十多名家將在岐山南麓狩獵。大夥兒在水邊休憩,姬發喚家將取水來喝,才喝畢,天上忽然烏雲密佈,頃刻間雷聲隆隆,閃電交加,照亮了滾滾翻騰的雲天,一條只聽傳說今兒個才親眼見到的巨龍在空中飛騰了一下便穿雲而去。
  「龍﹒」身為西伯侯之子的姬發也不禁驚叫。
  「......」姬發呆了半晌才喃喃道:「龍呈祥瑞......當今紂王無道,真命天子要出現了。......」

  紂王已有半年沒有上早朝。
  不管妲己是蘇己、女妖精、狐狸精還是女媧娘娘,紂王已經一頭栽進妲己溫柔鄉。好像整個宇宙就只剩他們兩人,兩人便就是宇宙了。紂王忘了自己是紂王,妲己似乎也記不得自己是妲己還是女媧娘娘或什麼人。她像個冰山美人不易親近使得紂王更加迷戀。
  滿朝文武見紂王終日荒淫酒色,迷戀這來路不明、充滿神祕的美麗艷姬妲己。
  亞宰比干說:
  「天子荒淫,沈湎酒色,不理朝政,奏本堆積如山,長此下去,天下必大亂矣!」
  「現今北海叛亂未平,朝綱混亂,大王迷戀妖女,兩位丞相,應該出來召集文武百官,商討如何請天子上朝?」大夫梅伯也憂心忡忡。
  「大夫說的甚是。」太宰商容更是著急。「這事我等也不能胡亂作主。我們且鳴鐘擊鼓請大王陞殿。大王若再不理,再作商議。」說著,立即傳令執殿官鳴鐘擊鼓。
  一時鐘聲大作,鼓聲有若雷鳴。

  紂王正在壽仙官和妲己等眾美女飲歡作樂,聽見大殿上鐘鼓齊鳴,煞了興頭,面露不愉之色。
  「什麼事情這樣大驚小怪?大殿鐘鼓豈能隨便敲打?難道造反了?」
  「大王是一國之君!天下朝政要緊。快上殿去看看!妾身隨時都在大王身邊。」妲己輕輕將紂王推起。
  紂王不忍違弗美人意,不甘情願的一邊穿整衣冠,一邊還痴迷的望著妲己,緊張而細心的說:「我去去就來。」
  「事情處理好再來。別讓群臣說是我這狐狸精耽誤你的國家大事。臣妾不愛說話,也不懂朝廷政事。不是這鐘鼓提醒,臣妾一心沈醉於大王的寵愛,只怕真正要壞你天下的狐狸精還沒來,大王的天下便壞了。大王趕快上朝去吧!」妲己神情冷漠,目光令他人不敢正視。
  「我去上朝便是。」紂王身不由己的轉身,走的時候,口中唸唸有詞:「狐狸精?妹子不是狐狸精,還有誰能當狐狸精?即便是千年狐狸精,怎能抵得上妹子的一根小指頭......」

  紂王酒氣沖天,滿臉紅通通的登殿,歪歪斜斜的靠著寶座。
  文武百官齊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著,商容、比干兩丞相抱本上奏,八大夫也連番遞上奏冊,武成王黃飛虎又上一冊。
  紂王眼花撩亂。心想,人生難得紅粉知己,又是天下第一絕色。世上若有天堂便是朕的後宮;若有地獄,便是目前這景象,真想抓哪個倒楣鬼來坐這大王的位子。瞪著案上高得幾乎使他看不見底下文武百官的奏冊,內心暗暗叫苦。『朕要向誰辭職才好﹖』
  「商容!」紂王有氣無力的呼叫。
  「老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賢卿上來幫朕看看這些奏冊。有要緊的事,唸給朕聽!沒要緊的事,就整理整理,存檔。」紂王很想自己喊『退朝!』
  「啟奏陛下!..........................................」
  商容一上前來,一口氣奏報了足足有一刻鐘。
  紂王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只聽到商容的口氣就知道都是無聊的國事為本之類的老生常譚,而且免不了非議他的美人一番。說女人是禍水的論調,他聽多了,心想那是男人無能推卸責任的藉口,不然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沒什麼大難臨頭的消息。
  他輕輕揮一揮手。
  「好了!好了!朕大商王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目前只有北海叛亂,太師聞仲已奉命前往平定,不過疥癬之疾,何足掛齒!賢卿說得很好,朕全知道了。朝廷百事,有賢卿替朕代勞,都處理得很好,朕可以高枕無憂,正是卿等功勞。朕賜眾卿全部加官進爵......。」
  紂王正不知要如何再說下去,突然玄門官來奏:
  「啟奏陛下!終南山有一位煉氣士雲中子說有重大事件求見陛下。不敢擅自晉見,請聖旨定奪。」
  紂王一聽有煉氣士求見暗中大喜,心想:『再跟這些老迂腐耗下去,不知何時放我罷休?還不如宣這道者晉見,說不定有什麼新鮮話題聊聊,也許請教點青春永駐之術,能和妲己妹子永享歡喜快樂,豈非更美?我還幹什麼撈什子大王?』於是傳旨:「宣道者晉見。」
  一位道者,進午門,過勤政橋,一派仙風道骨,悠然徐步,走近大殿滴水檐前。
  他身著寬大灰袍,頭帶雲冠,左手提著一個布包長物,右手摯著拂塵。所謂『拂塵』者顧名思義就是現在都還在使用的雞毛撢子或者拂掃灰塵甚或驅趕蚊蠅的器具,但這拂塵大有玄虛,此地沒有篇幅能說明白。
  道者慢條斯理甩了一下拂塵,打了個招呼道:
  「貧道向陛下稽首。」
  紂王見這道人如此行禮法,不由怒從中來。心想:『我是天子,你雖是方外之人,也在我天下之內,如何如此無禮?』
  「何方狂徙?如此大......」紂王本性不惡,但身為大王習慣霸道,口頭禪衝口而出。
  「吾非狂徙。亦不大膽。貧道乃為本朝存亡而來。」道者不急不徐答道。
  『什麼本朝存亡?果是觸我霉頭來的。』紂王可以輕易下人死罪,就要下令斬人卻不知什麼緣故讓他想到『如果治他死罪,便讓天下人說朕心量狹窄不能容物。何況他只是態度傲慢,不知是何方神聖。就斬了他,顯得朕真是暴君。』便耐住性子問道:
  「道者從哪裡來?」
  「貧道從來處來。」
  「什麼從『來處』來?」紂王心想這不是廢話嗎?
  「人都從來處來。大王不也是從來處來嗎?」道者道。
  紂王本來聰明絕頂,這時酒也醒了大半,覺得這道人有意思,再問:「原來你在和朕說玄法。這朕也會說,人從來處來,往去處去。然否?」
  「大王果然聰明過人。」不知道者是揶揄還是讚美。
  「聰明你個大頭!」紂王擊案砰然怒道:「朕是問你是從哪裡來的?你再答朕說是吃飽飯來的,朕便斬你的頭!」
  「大王不但聰明而且睿智清明。只是貧道若說我從天上來,大王必定不會相信。假若說我來自終南山,也許大王可以接受吧?」道者仍然從容回道。
  『從天上來?又從終南山來。』紂王見這道者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樣,覺得這人若無玄虛便是瘋子,再問:「你從天上來,必知天下事。你且說說孤王的心事。」
  「大王雄霸天下,更想長生不老,和愛妃妲己長享歡樂。」
  「果然是方外高人!可有良方教於孤王?」
  「貧道正為此事而來。」
  「哈!原來如此,朕且恕你慢君之罪。」紂王轉怒為喜,吩咐左右:「賜坐!」
  所謂『賜坐』,當然只是在殿側舖個墊子。道者也不謙讓,盤腿坐下。這已經是最高榮譽,殿上百官全是站著的。
  「不敢欺瞞大王。貧道住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是也。」原來是來自史前文明雲神艦隊的雲中子,不知是否顧慮到紂王文明水平,說話語氣宛如他是捉妖老道。
  「貧道閒來無事,到深山裡採藥,忽然發覺妖氣從朝歌沖天而起,細察之下才知道妖氣竟出自禁宮。貧道乃修道之人,體察上天好生之德,專程來稟報大王,除此妖魅。」
  紂王聽的心裡猛然一跳。難道道者口中的妖魅是指妲己?費仲和尤渾一直堅持妲己就是女媧娘娘。他也覺得妲己和當日女媧宮戲弄他的女媧娘娘是同一個人。如果是女媧娘娘又如何是妖魅?而且,她又自稱狐狸精又催促他上朝。天下哪裡有這樣的狐狸精?
  「這裡是深宮祕闕,禁闥森嚴,防衛縝密,又不是尋常人家。妖魅從哪裡進來?」
  「大王不是明知故問嗎?」
  紂王覺得這道者似乎有點來歷,不妨趁機問個明白。
  「真人能不能說明白一點?」
  「大王要裝糊塗,貧道也不能奈何。貧道告辭了。」雲中子起身甩一下拂塵,喃喃道:「妖魅日久不除,必成大害。奈何,奈何!」
  「真人且留步!你說宮內有妖怪,必有良方,才來見朕。朕也曉得小心防患,總是不錯,但願真人教朕如何除此妖氣?」
  「其實,天子絕頂聰明,早知妖魅何在。」雲中子打開長長的手提包,拿出一把黑得發亮像棍棒的物事交給紂王。
  紂王接過手來,沈甸甸的,是一根寬三指,長近四尺,看不出什麼質地的扁圓微彎長棍。
  「這是什麼東西?要朕棒打妖魅?」
  「這是除妖寶劍。大王不妨抽出看看。」
  紂王疑道:「劍如何長成這種樣子?」
  仔細端詳這條黑得發亮的棍子,不是直的,也不很彎,弧度流利。在靠近一端七、八寸處有一道細密的接縫,其餘通體全無多餘的裝飾花紋。他嘟喃著:「什麼鬼劍?長得這麼醜。」甚感奇異,便兩手各抓一端,使盡牛力卻不能分開分毫。
  「八寸處有一鈕,捺之即開。」道者道。
  紂王依言按鈕,果然從接縫處漸漸分開,裡面烏沈沈、藍湛湛、亮晃晃,紂王使勁抽出,果然是一把前所未見的利刃,內心暗自震驚:『怪怪!好生銳利、陰森的一把刀!』只覺刀刃殺氣騰騰,陰氣逼人。
  紂王目瞪口呆地沿著弧度流線的鋒利刀刃,視線遊到刀尖又遊到護手。想到這東西要砍到雪白細嫩的妲己身上,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
  紂王什麼武器沒見過,卻完全看不出這把可怕的刀是用什麼金屬打造出來的。
  「用......這......把她砍......?」紂王又結巴起來。
  「可見天子已知妖魅所在。不必砍她,如果是貧道所說的妖魅,她見刀妖靈自然遁逃。如若不然,再殺她不遲。」
  『這話才對。不然,妲己妹子即便不是妖怪也必香消玉殞。』紂王暗自想著,又看到刀身護手近處有一行認不得的細字,想必是咒文,便說:
  「這刀便放在朕身邊。朕封它為鎮國寶劍。」
  「不行!這刀是我鎮山寶劍。只能借大王一回。」雲中子毫不客氣便回絕聖旨。
  「哼!」紂王本來喜怒無常,再見這老小子從頭到尾沒把他這天子看在眼裡,已經怒從心起。
  「妖魅除去之後,貧道自來取回。」說著也不行禮便轉身要走。
  「忤君惡道!敢不遵旨?朕便拿你試試這刀是否能殺得妖魅?」說著便揮刀向雲中子項背劈下。
  群臣驚呼出聲,紂王武功蓋世,加上這可怕的利刃,雲中子必死無疑。大家都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不料,紂王的凌厲一刀劈下,竟然落空。雲中子憑空就消失在紂王和文武百官面前。群臣個個瞠目結舌。
  雲中子竟會變化之術。
  大家第一次親眼目睹這傳說中的法術,也說不定是妖術。
  紂王在群臣面前失了面子,也驚於雲中子的道法,無精打采道:「退朝吧。」

  紂王抓著這把奇異的刀,來到壽仙宮。心裡很不安穩。
  室內只有妲己和兩個侍兒三個美女或坐或臥,不知正聊些什麼?好像談得蠻起勁的。
  「狐狸精妹子!」紂王人未到聲先到。
  妲己從容不迫的,只轉頭以目光迎向紂王。
  「狐狸精妹子!」紂王手握劍鞘平舉這把奇異的刀給妲己,看看她有何反應?「妳看這東西!」
  「什麼東西?」妲己面露驚訝,接過這把表面看來像黑木棍,那長短弧度滿眼熟的。「難道是武士刀?不可能吧......」
  她滿臉狐疑把頗有點重量的黑棍棒上下左右端詳了半天才像篤定了似的,「唰!」地一聲將亮晃晃的刀刃抽出,驚叫道:「果然是武士刀!姍兒,妳來看!這時代......怎麼可能有武士刀呢?」
  姍兒就是隨妲己一起入宮的兩個侍兒之一,費仲咬定是在女媧宮痛打他一頓的美女。她一直隨侍在旁,早看出那是武士刀,妲己還沒有抽出刀刃之前,她也曾懷疑過,因為它沒有一般武士刀都應該有的護手,而且刀鞘上沒有任何匝環或裝飾,刀柄上也沒有讓持刀人可以緊握的一排形成連續圖案的凹槽或索編,所以未拔開前它只像一根烏溜溜的彎棍。
  「應該是武士刀。妳沒拔出來的時候,它不活生生就像日本式木劍。只是......太不可能了......」姍兒也一臉大惑不解。「會不會......它就是武士刀的老祖宗?」
  「嗯。妳說的有點道理......否則就太不可思議了......」
  「美人兒們都在說些什麼啊?」紂王在旁聽得糊裡糊塗,按捺不住。「什麼『武士刀』?難道『武士刀』是這刀的名字?妳們都認識這種刀?」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禁納悶妲己怎麼會知道這雲中子的鎮山寶劍?而且,她那意外的神色,顯示這種刀不尋常。可是她又沒有雲中子那老小子所說的見到這把刀自然會遁逃或恐懼的模樣。她的驚訝神色倒像發現了寶。
  「大王果然不識此刀?」
  「天下沒有我不知道的刀劍。唯獨此刀,我不但從未見過,連這是用什麼金屬打造的我都看不出來。妳們卻好像很熟悉的樣子......???」紂王一雙銅鈴大眼眨也不眨的瞪著妲己。
  「............」妲己一時答不出話來,和姍兒面面相覷。她細聲道:「姍姍!這武士刀恐怕真的有蹊蹺。據我所知,這殷商時代銅器是非常發達了,鐵也有了,但這刀顯然是精鋼打造的。妳還認為這是日本武士刀的老祖宗嗎?」
  姍兒沒立刻答話,似乎陷入思考,然後說:「否則,除非它和我們一樣來自未來?」
  妲己驚覺道:「是啊!我們都來了。武士刀當然也能來。」
  「妳們又在說什麼諢話?」紂王有些惱了。「如此竊竊私語,當朕是白痴似的?」
  妲己無暇理會紂王不高興又轉問:「雲兒有何看法?」
  雲兒便是一起入宮的另一個侍兒。她一直不插嘴,也是因為這刀來得離奇。「我認為這的確是『不合時宜』的武士刀。世界本來無奇不有,也許又是我們所不知的時空錯置?」
  「大王!不是我們有意隱瞞。這刀實在神祕,據我們所知,它應該出自東海海外仙島。鋒利無比,讓臣妾仔細研究研究。」
  紂王見妲己非但不怕這刀,還一副很內行的樣子,越覺得妲己莫測高深。不過這也表示她不是雲中子所指的妖魅,內心總算放下一塊大石頭,只狐疑的說:「妹子要看,得小心,這刀很可怕。」
  「臣妾會小心。你這武士刀從哪裡拿到的?」妲己將武士刀「唰!」的一聲,由下往上揮,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圓弧,又由右上方朝向左下劈下,動作快如閃電,只見刀光眩目,姿式美妙,紂王驚奇不已。
  妲己不禁讚美道:「好一把犀利的寶劍......!」兩手齊握劍柄,兩眼注視刀刃,將刀緩緩向前平舉,刀尖指向正前方。
  利刃的至剛和美人的至柔構成一個撼人而詭異的動人畫面,紂王為之動容,喝釆:「好個神劍美女!只有這稀世寶劍才有資格與妹子匹配!」
  看妲己握劍的架式,活像這刀是她身體的一部份。這不就是人劍合一的境界?不由想起女媧宮女媧娘娘匪夷所思的身手。從妲己入宮至今除了令他沈醉的溫柔之外就是神祕,如今見到美人與劍合一才覺得妲己和女媧娘娘可能真的是同一個人。
  她對武士刀熟悉如自己的手。
  妲己又緩緩將武士刀收回豎立眼前,充滿狐疑神色的視線盯著長長的刀身來回搜尋。
  驀地失聲叫道:「阿拉伯數字?」旋即似乎自覺失態,話聲漸小。「武士刀出現在此地已夠蹊蹺了。武士刀上面怎麼會刻阿拉伯數字呢?」
  不可能兜在一起的東西全部都一起出現了,妲己傻住了。
  紂王嚇得臉色發白。以為刀上的咒文發生作用了。「妹子!不要嚇我好不好?妳認識這咒文嗎?」
  「這那是什麼咒文的?是阿拉伯數字。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紂王頓覺自己這大王越發窩囊。妲己說的話,他真的完全不明白。
  「這是怎麼回事?武士刀上竟刻阿拉伯數字,牛頭不對馬嘴。」妲己把劍抓橫細看。
  護手不遠的刀身上烙印著一行小字: 001 121.6 010 25.12 雖然有些淺淡,但是黑體字的字形非常清楚,絕不會看錯。
  她低聲呢喃似的:「 001 121.6 010 25.12 是什麼玩意?這顯然是日本人的劍,為什麼有阿拉伯數字?這一串數字讀起來莫名其妙的?還是黑體字......黑體字......」
  才覺匪夷所思,突然靈光一現,驚叫一聲:
  「二十一世紀!」
  她又把紂王嚇得面無血色。
  他當然不是被成二十一世紀嚇壞,他既不知道二十一世紀是什麼東西,也聽不懂妲己在叫什麼,他只是被她的驚叫和神色嚇得魂飛魄散。
  「妹,妹子子,妳妳怎麼了了??」
  「沒有錯!看這劍的氣勢,和握在手上的直覺,絕對是一把名家的劍。但是日本古代名劍,為什麼打上阿拉伯數字?跑到這裡來呢?」妲己魂不守舍的自言自語,把劍東瞧西瞧,又發現阿拉伯數字的另一面劍身的對應位置上還有一行 111 011 101 001 110 010 100 000 的數字。這兩行數字顯然有什麼神祕的意義或用途?
  妲己轉頭目不轉睛瞪視紂王,良久良久。
  「這劍從哪兒來?怎麼會在大王手上?」
  除非她就是女媧宮女媧娘娘,否則從進宮以來未見她迷人的臉上如此嚴肅過。
  「是,是一個叫雲中子的煉氣士,交給我的。」
  「他為什麼要給你這把劍?有沒有說明這劍的來歷?」
  「沒有,他只說這刀是他的鎮山寶劍............」
  紂王便把從他上朝、雲中子出現,獻劍要他除妖,到他怒砍雲中子,雲中子像變法術般憑空消失等經過,一五一十的說明白。
  看她聽他敘述的神色變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似乎光聽他說就比他明白似的。這令他越發詫異,妲己有多少神祕不為他所知?
  「不止這刀大有來頭。這雲中子也大有來歷,絕不是你所說的尋常煉氣士。你這種隨意就要砍人的脾氣不改進,只怕對你的王朝大大不利。」
  「妹子說的是,以後我不再亂發脾氣。但是妳剛剛說的許多話,我都聽不懂。譬如妳說這可怕的刀是『武士刀』,妳雖然大吃一驚,握劍的架式卻相當漂亮,妳一定對這種刀很熟悉,然後妳又連連驚呼,害我以為妳真是那老妖道說的妖魅。『二十一世紀』是什麼東西?讓妹子那麼詫異......」
  「世上的確有很多事無法一一解釋清楚。況且,到目前為止,也有許多我大惑不解的地方。所以任我怎麼說明,你也不可能聽得懂,徒增困擾罷了。這刀就給妹子保管,妹子負責防患那妖魅。」
  「武士刀?二十一世紀?什麼阿拉伯的?」紂王不死心地唸唸有詞。
  「這刀應該來自北海仙島?已經很怪異了。這些數字你也一定不認得,因為這刀和阿拉伯數字都不是現今該有的東西......」
  「北海真的有仙島?什麼是阿拉伯數字?」
  「......」妲己沈著臉陷入出神狀態,過了一會兒才淡然說道:「大王回宮吧!」妲己冷冷的向兩個侍兒說:「姍兒,雲兒,送大王!」
  紂王悻悻然被妲己揈出壽仙宮。

  到了晚上,妲己等三個美女還圍著神祕的武士刀議論紛紛。
  「我看這武士刀八成真的來自二十一世紀,不然也是二十世紀。因為這種黑體阿拉伯數字是二十世紀以後才有的印刷字體。」
  「從數字的排列和烙印模式,珊珊這見地是很顯然的。可是,這得那雲中子老道也來自二十、二十一世紀,否則起碼要有牽連干係才行......」
  「但是妳們應該看得出來這刀刃的浪紋是古法手工打造出來的,只有古日本才有這種鑄劍名匠。而且,那黑體數字不論是烙印或打印都須將刀加千度高溫方能完成,然而加上如此高溫任何寶劍都無法維持原樣神采。」
  「還有這些數字很像電腦程式的密碼,卻又不像,對了!裡面沒有英文字母......」
  大家妳一言我一語,這刀的來歷越發不可思議。
  「下午我們乍看此刀都嚇了一跳,在大王面前失了口風。他一定會再問起,如何回答才好?」
  「反正他也聽不懂。看他一副懵懵的樣子,妳就把知道的全告訴他,他依然無法明白妳在說什麼......」
  正說著。
  「狐狸精妹子!我來了。」眾美女都已習慣的宏鐘雷嗓,人未到聲先到。
  紂王離去不到兩個時辰又回來了。
  「狐狸精妹子親親......」紂王邊嚷著不分由說便往妲己身上撲。
  妲己哪由他隨意,輕易便閃開去。
  「大王跟珊兒罷。妹子沒心情。」妲己冷淡的說著,手上還抓著那把可怕的武士刀。
  「朕......寡人......欸!我又忘了在妹子面前不自稱朕的。我也沒心情,除非狐狸精妹子想安慰我,我不會勉強妹妹的。」紂王話雖這麼說,卻仍然伸手來搭她的裸肩。
  妲己不想給紂王尷尬便由他了。
  「不然大王來幹什麼?」
  「不是那個自然是這個囉!女神妹子陛下,請告訴奴才這個好嗎?」紂王一邊毛手毛腳一邊指指她手上的武士刀。
  「瞧你說的不成體統。你是大王。妹子說了便是了。不過疑點重重,只怕說不清楚。因為妹子也越想越糊塗。請大王把毛手拿開,在旁邊坐好。妹子手上這一把刀不但可怕而且是不長眼睛的。」
  紂王一聽這話,立刻像小兒般乖坐一旁。
  「女神在上,小奴願聞其詳。」

  「宇宙的奧祕,妹子也不盡得知。不知從何說起才好,你問你想知道的吧!」
  「好個『宇宙的奧祕』!妳究竟是狐狸精,還是女媧娘娘?我覺得妹子不是蘇的女兒?」  
  「大王果然聰敏。你相信我不是我父親的女兒嗎?」
  「對啊!狐狸精妹子如果不是蘇護的女兒,難道真的是女媧娘娘?可是,相處這一陣子來我總覺得妳是從很神祕的不可知的地方來的仙女。妹子真的不像凡間女子。」
  「大王果然有意思。妹子姑且說之,大王也姑妄聽之。大王聽不懂,就當妹子在胡言亂語說瘋話。妹子當然不是仙女,也不是女神。妹子是來自未來三千年後的未來人,所以大王會覺得妹子和你見過的女子都不一樣。」
  「狐狸精妹子果然說諢話。什麼是未來人﹖」紂王不禁失笑。
  「未來人就是現在還沒有出生的人。而且妹妹是三千年後的人。」妲己也笑了,心想這話任誰也聽不懂,開開他玩笑也無妨。
  「妳還沒有出生是什麼意思?妳不是活生生就在這裡?」
  「我就說你聽不懂!還沒有出生就是現在世界上並沒有我這個人。不但我還沒有出生,我的父親、祖父、太祖父、太太祖父、太太太太祖父都還沒有出生。換句話說,依大王隱約能想像的,妹妹是個鬼影子,是大王的幻境,充其量是個千年狐狸精,不,我還是個三千年狐狸精呢!大王還要迷戀狐狸精妹子嗎?」
  「我的女媧娘娘妹子啊!我不明白妳在說什麼......???」紂王兩隻手抓著她細皮嫩肉的手臂,實實在在的絕不是幻影。
  「你看看這刀。」妲己拿起武士刀遞給紂王:「你握握它,扎扎實實的。不是嗎?這刀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裡。這是只有日本才有的武士刀,是用精鋼和鐵相疊鍛煉十八層而成。它的線條和刀柄的造型都是世上獨一無二的。你知道什麼是『鋼』?你知道日本嗎?」
  「............」紂王哪會知道。
  因為從未見過這樣的怪刀,他初見武士刀只覺得它陰森詭異,犀利駭人。滿腹疑惑自然無言以對。只能傻楞楞的看看可怕的刀刃,再看看迷人的神祕妲己。叫她狐狸精妹子,是叫來增加情趣的,世上哪真有狐狸精。什麼是三千年狐狸精?又何謂三千年後來的未來人?
  她是喝了些酒,但是一點也不像在說醉話 。
  「你當然不知道日本。因為現在根本還沒有『日本』這個國家和地名。日本就是我先前說的北海仙島,現在還是四個大荒島。他們最古老『古事記』和『日本書紀』是現在的一千八百多年後才完成的文字記錄。裡面記述的神武天皇傳說就是大王身後九百年後的秦始皇派去北海仙島尋找長生不老藥的徐福。三千年後的日本確實發現徐福的墓,但是沒人能證實他就是日本的神武天皇。
  你的九百年後中原天下是秦始皇的。這個對你才是重點。你現在僅自稱為大王,他統一天下後卻稱『始皇帝』。他建立萬里長城,焚書坑儒,統一幣制度量衡,功業震爍古今中外。在後世他的名氣和影響比你大不止百倍。
  『中原』你聽說過嗎?就是後世三千多年的人們對你殷商王朝所在地這一大片地區的稱呼。
   那時候已經多少朝代更迭。你的殷商王朝覆亡久矣!
  你先帝成湯擁有天下到今天共五百八十六年,大王曾經算過嗎?你想知道你的王朝還有幾年國祚嗎?」  
  紂王已經目瞪口呆,他自己都不知道先帝開國至今究竟有多久。聽妲己像活女神在顯靈訓誨太廟祀巫似的預言式講話,好像五百年前五百年後的事她全都知道,又如此一問,不由得渾身寒毛豎起,顫聲嘶叫道:「天--呵----妳到底是誰﹖妳不是蘇護的女兒。妳,妳......妳是女媧娘娘--」紂王顫抖的手指著妲己,踉蹌後退了數步,跌坐下來。
  驀地,「啪!」一聲,左頰被重重摑了一巴掌。看妲己根本沒動,旁邊兩個美豔侍兒也沒動作。這不是女媧宮的續集嗎?堂堂一個紂王也忘了如何勃然大怒。
  「聖母天后女媧娘娘不可冒瀆。我只是一個未來的平凡女子。」
  妲己魅人的美目眨也沒眨一下,幾乎面無表情的看了紂王一會兒。
  「不然......妳......是......誰......?朕不明白什麼是未來的人?難不成妳真的是妖怪......?」
  紂王指著妲己的手還在空中顫抖,聲音由悶悶沈沈的沙啞迅速轉成嘶吼:
  「對--妳果然是千年狐狸精--。」

這時。
  一聲斥罵如晴天霹靂傳來:「她就是妖魅!千年狐狸精!」
  先前短暫的鴉雀無聲,這斥罵聲顯得特別驚人。
  五個蒙面黑衣人破窗而入。
  一人直撲妲己,手裡銅劍朝她胸口刺來。
  連紂王也沒看清楚她如何閃開,只聽碰然一聲,襲擊妲己的蒙面黑衣人已被踢飛,翻落牆角。
  眾美女斥叫聲此起彼落。
  「姍兒!這刀給妳!」妲己一腿又踹翻一個蒙面黑衣人,一手將武士刀丟給姍兒。「天后不許我殺人,妳可以。」
  姍兒正一拳擊中一個蒙面黑衣人的鼻子,接過刀來,一揮一砍,黑衣人一命嗚呼。她顯然也是劍道高手,刀法凌厲,快如閃電。武士刀果然厲害,不同凡響,一刀幾乎將對方劈成兩半。
  雲兒更像跆拳道黑帶高手,一雙高跟涼鞋比戈矛厲害。她踢落的,姍兒一刀過來結果性命。
  紂王在一旁觀戰,內心驚悚不已,也無暇思及為何沒人襲擊他?
  他只能想到,妲己絕對就是女媧宮的女媧娘娘,這兩個隨身侍兒也是女媧宮那兩個美女。只是沒料到她們個個身懷驚世絕技。
  尤其那姍兒使刀的手法、速度,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又快、又準、又狠,簡直心狠手辣,幾乎不浪費任何一刀。那他不認識的武士刀活像是她們最得心應手的拿手武器。
  這三個教男人銷魂的美女根本就是奪命女殺手。
  不過眨眼功夫,五個蒙面黑衣人,四個斃命,也不知是誰人派來的刺客。不留個活口怎知誰是主謀,連忙大叫:「妹子手下留人!」
  妲己將最後一個黑衣人踹給趙姍姍的時候,也想到了這一點。
  可是,趙姍姍刀已砍落。
  鮮血像漫天灑開的紅花,從對方被切開的胸口噴出。
  最後的黑衣人也一刀畢命。

  一道強烈如白晝般的閃光從所有的窗外天空劃過。
  「那才是千年狐狸精!」妲己指著窗外閃過白光又復黑漆的天空幽幽說道:
  「她已經走了。這些黑衣人只是她派來的殺手。」
(待續:神祕的香格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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