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件遺憾的事,每當無意中想起,心裡就抽痛一下,接著,我的壞心情會持續兩三天,也許是為當年的不懂事,傷了父親的心而贖罪吧!
也許父親並沒把它當成一回事,每次家庭聚會時,我向母親及姊妹們提起這件事,他們一再保證父親生前絕沒有為那種事生氣,所以要我忘了它,不要自尋煩惱,然而,當我想起父親時,它老是佔據我想念的空間,然後深深自責。
父親往生前三個月,身體被癌細胞折磨得骨瘦如柴,但仍顯得神采奕奕,對生命的無常表現無比的豁達。他知道他的時日無多,所以趁還能到處走動時,就騎著摩托車到處去拜訪他的朋友,儘管這些好朋友也三天兩頭來家裡陪他聊天。
有一天回去看他,日落西山時,我急著要趕火車,只是平常開車載我去車站的小弟,生意正忙得不可開交,希望我另想辦法。父親知道情況後,他堅持要以摩托車載我去車站,保證他騎車的技術仍然第一流,一定可以安全送我到車站。我看著父親弱不禁風的身軀,實在不忍心讓他奔馳在黑暗的馬路上,那時雖已初春,但天氣仍然冷颼颼,讓一個生病的老人,頂著寒風來回奔波一個小時,萬一因此得了小感冒,那會造成多大的遺憾呀!基於這些理由,一口就回絕父親的好意,他不死心,一再遊說我同意,我想他當時是想為我做最後一次的服務,也藉此證明他仍然活著,不是行將就木的老人,當時他的眼神是炙熱的,他多麼想要為他摯愛的女兒,再做一次服務呀!
當我一再斬釘截鐵告訴他,我不想麻煩他時,父親頹然跌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兩滴清淚在他的雙眼中打轉。當我向他告別去搭計程車時,只見他眼神落默,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猛然發覺,我傷了父親的心!從此,拒絕父親的那一幕談話,深深烙印在我的腦中,揮之不去。
如果時光可以重來,我一定毫不遲疑地答應,靜靜享受父親最後的愛。(2006.01.05)
2006.01.15 聯合報繽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