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
十六歲那年,從未離開家的鄉下小女孩,為了築夢,拎著簡單的行李,投入都市的叢林中,過著寄人籬下的寄宿生涯。
我的房東是非常虔誠的基督徒,一家十一口,請了一個歐巴桑管家,再加上我的加入,真是熱鬧極了。每天大家一起吃晚餐,餐桌上總是笑聲滿蘿筐。
房東的大兒子,我喊他大哥,他的太太我稱她大嫂,他們的子女則叫我姑姑,他們待我就像一家人。每天早上,大哥準時叫我起床聽英語教學的節目,在我唸英文的半小時,大嫂已經把稀飯盛好放涼。每天晚上,我唸書到十點左右,老房東會叫他的小兒子(我稱他小弟)去巷口帶一碗麵回來,於是,不到一個月,我的體重就直線上升。在他們家住了將近一年,不但沒有收我任何房租,大嫂還不時塞個50元,100元給我當零用錢,對一個素眛平生,鄉下來的小女孩,給予如此充沛的愛與照顧,以今日的社會來說,簡直不可思議。宗教的力量真偉大呀!這是這輩子遇到對我最友善,最充滿愛心的一家人,直到現在,我們仍然保持密切的聯繫。可惜唸高二時,因為家庭因素,我轉回家鄉,只好依依不捨地離開我懷念的一家人。
大一時,為了嚮往自由,我和兩個好友——小柯與阿蘭,決定在學校附近租房子。
我的第二個房東姓潘,南部C大電機系畢業的高材生,服務於國營企業,因為年青有為,被公司遴選為菁英人才,即將送去美國深造,他不放心妻兒,準備【遴選】房客,在他出國期間,可以和他的妻兒為伴。
我們從南部坐了十小時的火車北上,到台北已下午四點左右,把行李暫寄在車站,三個人就在附近尋找房間出租廣告,我們看到新貼上的小廣告,看地址,就在學校附近,立刻坐上計程車,很快找到目的地,一看,是一棟寬廣的美式洋房,有一座不高也不矮的圍牆,有點庭院深深深幾許的感覺。站在紅色大門外,我們按了電鈴,一個高大英俊的帥哥來應門,他很客氣地請我們進去,在客廳,咋見女主人高挑的身影,我們驚為天人,郎才女貌,真是一對壁人。兩個小男孩,也都長得眉清目秀。在一番的家世調查之後,男女主人非常欣賞阿蘭的文靜,小柯的高雅,以及我的爽朗。他們笑稱我們三人的特性,就像星星,月亮,太陽。
在參觀完他家環境之後,我們非常渴望能住進來,但又怕房租太貴租不起,我們三人,除了小柯家境富裕之外,阿蘭和我都是貧窮階級,哪敢「肖想」住進那麼高級的美式洋房。在參觀的同時,我老實向男主人表示家境清寒,租不起高價位的房子,只見兩夫妻經過短暫的討論之後,竟然以令我們跌破眼鏡的價格成交。十五坪的大房間是我們三人的棲身之所,房租每月350元,我們張大嘴巴,不敢相信我們聽到的。
房東夫婦告訴我們,在我們去按門鈴之前,他們已經面談三十幾個學生和上班族,因為對他們沒什麼感覺,所以慢慢挑,直到我們來【應徵】,看到三個鄉下來的女孩,長得純樸可愛,青春洋溢的樣子,尤其看到我的招牌笑臉,他們已在心裡說:就是她們了。
房東夫婦要我們稱呼他們大哥大姊,以示親切,一切生活守則貼在牆壁上,大家要盡力遵守。因為大哥要去美國深造,當然要加強英語會話的能力,所以請了任職於美軍顧問團的Mrs.Smith來家裡上課,Smith太太和我們混熟了,竟要我們加入上課行列,我們都以結結巴巴的破英語討論她選的短文或當天的新聞,訓練我們的口語能力。大哥覺得我們的加入,使得上課變得生動有趣。因為有這種機緣,在學校的英語會話課,我們都能輕鬆以對。
大哥一年後奉派到美國深造,大姊和兩個小孩就和我們相依為命,大家彼此照顧,分擔家事。三十幾年過去,偶爾想起我的房東們,不禁勾起深深的懷念。
2005.8.18登於台時副刊